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姜绾靠在车厢壁上,外袍裹着两个熟睡的孩子。谢无涯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搭在剑柄,目光落在她发梢被风吹乱的一缕。
天刚亮,京城城门已在眼前。守门兵卒认出车驾,连忙让道。百姓驻足观望,低声议论:“是谢大人回来了。”
姜绾掀开帘子一角。街市比离京时更热闹,新铺子开了不少,卖糖人的摊前围满孩童。她想起昨夜入城时灯火通明的模样,心里踏实了些。
谢无涯轻声道:“明日大朝会。”
姜绾点头,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宫门口已有内侍候着。谢无涯先下车,转身伸手。姜绾握住他的掌心,脚踩上台阶时听见远处钟鼓齐鸣——今日正是新帝亲政之日。
偏殿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姜绾坐在角落软垫上,春寒未散,指尖微凉。她把披风拉紧了些,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丈之内,文武百官的心声如细雨滴落脑海。有人紧张地盘算站位,有人暗自揣测今日局势,还有人反复默念奏本内容。
她不动声色地过滤杂音,注意力全往正殿方向飘。
谢无涯跪在丹墀之下,玄色官服衬得身形笔直。他双手捧着辅政大印,动作平稳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没人看出他袖中手指曾微微蜷了一下。
“臣谢无涯,奉先帝遗诏,辅政三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陛下年满十二,合依祖制亲政。此印交还,请陛下收纳。”
满殿寂静。百官屏息。
新帝从龙椅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金线绣的龙纹在阳光里泛着光,脚步虽轻,却踏得极稳。
他在谢无涯面前停下,忽然双膝一弯,深深拜了下去。
群臣惊愕。这不合礼制。帝王怎可向臣下行此大礼?
姜绾听见四周心声炸开锅。“陛下这是动了真情!”“谢大人三年压得住朝局,原来不只是靠手段。”“我原以为他是权臣,如今才知是忠骨。”
谢无涯抬手欲扶,动作顿住。他知道这一拜不能拦。他只能跪着,受下这份千斤重的敬意。
“谢卿为朕守了三年江山。”新帝嗓音清亮,“朕今日接过来,不会辜负。”
姜绾心头一热。她没用读心术也猜得到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可她还是听了。因为她想知道谢无涯怎么想。
当新帝说出那句话时,她集中精神,终于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情绪波动——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点藏得很深的不舍。
就像父亲看着孩子第一次独自走路,明明该高兴,胸口却空了一块。
她听见他心底的声音:“三年了。这孩子从九岁长到现在,连说话都稳了。”
另一句更轻:“该放手了。这江山,终究是他的。”
姜绾鼻子有点酸。她赶紧掐了下自己手心,提醒自己别犯傻。
她不该替他难过。这是好事。是他一直等的结果。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这三年他批了多少折子?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连她都知道那些弹劾他的奏本堆起来比书案还高。
现在全结束了。他不再是那个必须撑住整个朝廷的人了。
正殿里,谢无涯终于扶起新帝。他站起身时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仿佛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陛下宅心仁厚,是大昭之福。”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此后不再辅政,但臣永远是陛下的臣。”
这话出口,满殿文武心声陡变。先前还有人心存忌惮,怕他退而不休、幕后掌权。此刻却纷纷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敬意。
“原来他是真放。”“这份忠诚,古今少有。”“难怪先帝托孤于他。”
姜绾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她知道他不爱听夸奖,可这些话都是真的。
她更知道,他说“永远是陛下的臣”时,心里没有半点勉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愿意走到底的身份。
仪式结束,百官依次退下。姜绾起身整理衣裙,准备回府。
她走出偏殿时,正好看见谢无涯立在宫门前石阶上。晨光洒在他肩头,影子拖得老长。
他没立刻走。只是仰头看着宫檐飞角,一动不动。
姜绾站在柱子后没出声。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年前先帝临终召见的画面一定又浮现在眼前。那时他还跪在榻前,听一个将死之人把儿子和江山一起托付给他。
他答应了。然后做到了。
现在任务完成,他反倒站在这儿,多看了两眼。
她差点又想吐槽:这人平时冷冰冰的,怎么关键时刻总来这套感伤戏码?
但她忍住了。她懂这种感觉。就像做完一件大事后,反而不敢相信它真的结束了。
谢无涯终于转身。他走下台阶,脚步沉稳。随从牵来马匹,他却摆手。
“回府。”他淡淡道,语气平常得像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姜绾迎上去。他看见她,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惯常的冷静。
“孩子们还好?”他问。
“睡着呢。”她答,“你呢?”
他侧头看她一眼,没直接回答。两人并肩走向宫门外停着的马车。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他们,远远行礼。也有小贩吆喝声传来,卖豆腐脑的铜勺敲得叮当响。
姜绾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不用躲阴谋,不用听心声里的恶意,也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人拔刀。
谢无涯拉开马车门,先让她进去。他自己随后坐进车厢,顺手把帘子放下半幅。
车内光线暗了些。长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长宁蜷在母亲怀里,小脸红扑扑的。
谢无涯伸手替她们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姜绾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她没用读心术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家安稳了,朝廷也稳了。他可以安心做丈夫和父亲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听了一下。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又捕捉到了一点心声的余波。
不是关于孩子的,也不是关于她的。
而是他对这座皇宫最后的一瞥。那一眼里有释然,有告别,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突然明白。对他来说,这不只是卸任辅政大臣那么简单。这是他人生中一段最沉重岁月的终点。
马车缓缓启动。轮子滚过石板路,发出熟悉的节奏。姜绾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她看见谢无涯正望着窗外。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宇间少了些常年积压的冷峻,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有些事,安静地陪着就好。
车队穿过朱雀大街,转入将军府所在的巷子。门前老门房早得了信,带着几个小厮候着。
谢无涯先下车,转身抱下长安。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搂着他脖子不肯撒手。长宁也被吵醒,哼唧两声,往姜绾怀里钻。
“饿了吧?”姜绾轻声问。
“嗯。”小家伙点头,奶声奶气,“要吃饼。”
谢无涯低头看女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回屋就给你娘做。”
“爹也吃!”长安抢着说。
“好。”他应得干脆。
一家人走进府门。院中桂花树今年开得晚,枝头已冒出点点嫩黄。老嬷嬷端着热水出来,笑着迎上来。
姜绾脱下外袍交给丫鬟。她走到堂前坐下,抬眼看向谢无涯。
他也正望过来。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懂。这一程走完了。新的日子,才刚开始。
马车停在府门外,车轮还在轻轻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