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抱着一叠文件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林大勇。
他手里的纸哗啦散开几张,弯腰去捡时还咧嘴笑:“可算逮着你了。”
林大勇蹲下帮他拾起,瞥见最上面那张标题写着《“上交者巡讲”全国路线图》。
他眉头微动没说话,把纸整整齐齐叠好递过去。
赵铁柱一手夹着文件夹,一手搭上他肩膀:“第一站就定你老家,乡亲们早盼着呢。”
“宣传部刚批的专项经费,大巴车都订好了,每站还有地方媒体接。”
林大勇靠在墙边,望着窗外天色渐暗,楼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轻声说:“我不想去。”
赵铁柱愣住,以为听错了:“啥?你说啥?”
他又重复一遍,声音不大但清楚:“我不想去巡讲。”
赵铁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知道这活动多重要吗?”
“现在全国都在推备案制,老百姓认的是人,不是文件。”
林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边线已经磨毛了。
他抬眼看着赵铁柱:“我知道重要,但我妈今天炖了排骨。”
赵铁柱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就为顿饭?”
林大勇点头:“她等我回家吃饭。”
赵铁柱翻了个白眼,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语气带点恨铁不成钢:“你这觉悟。”
“全修仙事务部上下忙成狗,你在乎的就一碗米饭?”
林大勇没反驳,只笑了笑:“饭是普通的饭,可她是唯一的妈。”
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也不慢。
赵铁柱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捏着那份路线图,纸角被攥出了褶子。
他冲背影喊:“组织对你有期待啊!”
林大勇没回头,摆了摆手:“我不是英雄,就是个采药的。”
“采完药,得回家。”
赵铁柱追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望,看见那人身影一步步往下走。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道斜斜的光。
“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工作。”赵铁柱叹气,“上面点了名要典型。”
“你不站出来,别人怎么信这套能行?”
林大勇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王婶昨天捐了八千六百块香火钱。”
“老刘和老马也去报了推广员。”
赵铁柱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干儿子带红薯的时候说的。”
赵铁柱哑然,半晌才嘀咕:“所以你是靠菜市场掌握舆情?”
林大勇笑了下:“老百姓比谁都明白啥叫实在。”
赵铁柱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眼天花板:“你要真这么想,我也不强求。”
“可你总得给个理由吧?不能让宣传科写稿子时编瞎话。”
林大勇站在下一层台阶,仰头看着他:“理由就是我想回家吃饭。”
“每天爬山采药回来,闻到厨房飘出来的味儿,就觉得活着真好。”
赵铁柱皱眉:“这话太朴素了,稿子写出来没人看。”
“得加点热血,比如‘守护万家灯火’之类的。”
林大勇摇头:“我家那盏灯不大,烧的是煤气灶。”
“但每次掀锅盖,我妈都会先尝一口咸淡。”
赵铁柱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一边咳嗽一边搅汤。
林大勇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轻轻的。
“你们要典型,我不够格。”
“我只是不想哪天回来,桌上没饭,屋里没人。”
赵铁柱站在高处,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蓝布工装,藤编药篓,左腕红绳晃了一下,消失在转角。
他低头翻开文件夹,在“主讲人安排”那一栏画了个叉。
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本人拒绝,因家庭原因。
机关大楼外的台阶上,晚风卷着落叶打转。
林大勇走出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炒青菜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
公交再过十三分钟进站,赶得上吃晚饭。
街对面烤饼摊飘来芝麻香,他摸了摸口袋,想着要不要带个热饼回去。
母亲牙不好,得挑软的。
赵铁柱从后门追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给你姐夫送的夜宵,顺路捎你一份。”
林大勇摆手:“不用,家里做了。”
赵铁柱硬塞过来:“打开看看。”
他接过拧开盖子,一股浓香扑鼻。
是红烧肉,油星还在微微颤动。
“科研组新配的营养餐,加了微量灵肽。”
“说是补脑,其实就图个心安。”
林大勇合上盖子,递回去:“谢谢,但我妈做的更好吃。”
赵铁柱没接,任由保温桶挂在他手上。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吃都吃不上?”
“高原哨所那边,战士们一个月才能轮一次热食。”
林大勇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更得回去吃这顿饭。”
赵铁柱终于泄了气,靠着路灯杆站着:“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荣誉证书堆成山,心里就装着一个灶台。”
林大勇笑了笑:“灶台暖,人才不会冷。”
“我在外面跑得再远,记得路就行。”
赵铁柱望着他:“那你以后也不打算讲?”
“民间自发组织的分享会都不参加?”
林大勇想了想:“要是哪天宣讲地点在我家厨房。”
“我可以边切菜边说两句。”
赵铁柱噗嗤笑出声:“那场面我能拍十集纪录片。”
“标题就叫《修仙从洗锅开始》。”
林大勇也笑了:“记得把我妈拍好看点。”
“她不喜欢镜头。”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提巡讲的事。
远处公交车进站的声音传来,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
林大勇提起药篓:“车来了。”
赵铁柱挥挥手:“走吧走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林大勇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赵哥。”
赵铁柱抬头:“咋了?”
“谢谢你替我挡了这些事。”
赵铁柱摆手:“少来这套,我也就是个传话的。”
“真正扛事的,从来都是你这种闷头往前走的。”
林大勇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公交站。
背影融进傍晚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进河中。
赵铁柱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被退回的路线图。
风吹得纸页哗哗响,他把它折成纸飞机,随手一扔。
飞机歪歪斜斜飞出去,撞在路灯杆上,坠落在排水沟旁。
他拍拍手,转身回楼。
街角便利店的灯亮着,林大勇买了瓶温水放进保温桶下面垫着。
怕路上凉了。
公交缓缓启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玻璃映出他的脸,平静,放松,眼角有点疲惫。
手机震动,是事务部群消息。
赵铁柱发了条语音:“巡讲计划暂停,等后续通知。”
他听完没回复,锁了屏。
车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掠过。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任务,新的会议,新的劝说。
但他也知道,今晚这顿饭,他必须吃到。
因为那是他活到现在,唯一不想交换的东西。
车子转弯,驶向城南老居民区。
他提前按了下车铃。
离家还有三百米,他已经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
是土豆炖鸡,放了八角和姜片。
他加快脚步,药篓在身后轻轻晃动。
红绳在晚风里飘了一下。
楼道灯坏了两层,他摸黑上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暖黄的灯光洒出来。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回来了?”里面有人问。
声音很轻,却让他眼眶突然发热。
他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鞋底沾着山里带回来的泥,蹭在门口地毯上。
“洗手准备吃饭。”
“菜都齐了。”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响,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
他知道,这一晚不会上新闻,不会被报道。
也不会有人为他鼓掌。
但他依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值。
洗完手出来,看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最边上那碗米饭,已经盛好了,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饭香扑鼻。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生活。
平凡,普通,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