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斌来茶楼的第三天,省城的人到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穿便装,开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停在茶楼门口,没熄火。
我在柜台后面看见了车牌,没动。
父亲从后厨出来,看了眼窗外。
"找你的?"
"嗯。"
"我出去避避。"
父亲把围裙解了,从后门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那两个人推门进来。男的走在前面,看见墙上的"提刀作废",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林野?"
"我是。"
"省城青湖区检察院的,姓方。"他亮了一下证件,没让我细看,"找你了解点情况。"
"坐吧。"我指了指角落那张桌子,"喝什么?"
"不用。"方姓检察官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手里有一张王三炮的收条,上头有赵科长和吴德明的签名。"
"有。"
"我们要看。"
我看着他。
"郑斌跟你们说了?"
"说了。"他翻开文件夹,"周维清的事,我们查了一段时间。你手里那张收条,对我们很重要。"
我把那张收条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姓检察官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女同事。她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
"这张我们复印留档,原件还给你。"
"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你是证人,不是嫌疑人。"他说,"这张收条,是你手里合法持有的证据。我们只复印,不扣押。"
我靠在椅背上。
"你们查周维清,查到哪一步了?"
方姓检察官看了我一眼。
"这个不方便说。"
"那我换个问法。"我说,"我爷爷的死,你们查不查?"
他没说话。
"我爷爷叫林富贵,1994年死的。"我说,"赵科长逼死他,因为我爷爷截了一笔钱。那笔钱是赵科长送给周维清的。周维清收了。我爷爷不知道那是行贿的钱,以为自己截的是工程款。"
方姓检察官的手放在文件夹上,没动。
"你们调过我爷爷的案卷。"我说,"三个月前。"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告诉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他把文件夹合上,"你爷爷的案子,1994年结的是'意外'。现在看,这个结论可能有问题。但重新查,需要新证据。"
"这张收条算不算新证据?"
"算。"他说,"但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赵科长1994年的账目明细。"他说,"那笔钱的来源和去向,要有完整的链条。你手里的收条证明了王三炮、赵科长、吴德明三方的关系,但赵科长和周维清之间的转账记录,目前还不完整。"
"郑斌查到的那个空壳公司呢?"
"华信?"他看了我一眼,"你消息挺灵。"
"那个公司你们查了?"
"查了。"他说,"注册人是个挂名的,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资金流向断在1995年,再往前追,追不动了。"
"为什么?"
"因为周维清当年处理得很干净。"他说,"那个年代,银行记录不规范,很多东西没有电子存档。账目转到空壳公司之后,分成几笔打散了,追不到最终去向。"
"所以你们暂时办不了周维清。"
"没说办不了。"他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查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周维清退休这么多年,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现在手里有线索,但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我看着他。
"那张收条对你们有用吗?"
"有用。"他说,"能证明赵科长和吴德明当年的经手关系,和你爷爷的死有牵连。但要办周维清,还需要更多。"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有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他说,"还有,最近别去省城。"
"为什么?"
"周维清的儿子周明远,最近在活动。"他看了我一眼,"他知道你见了吴德明,也知道你见过郑斌。他在打听你的事。"
"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他往门口走,"小心点。"
他们走了。
门关上,茶楼里又安静下来。
父亲从后门进来,看了眼桌上那张名片。
"省城的?"
"嗯。检察院的。"
"他们要什么?"
"要证据。"我说,"我给了。"
父亲看了眼那张名片,没说话。
下午三点,周明远来了。
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副笑容。推门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林老板,好久不见。"
我没动。
"周总记性不好。"我说,"离上次来才半个月。"
"半个月也是好久。"他笑了笑,"这茶楼还开着?"
我给他倒了杯茶。
"上次我说的话,林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句?"
"旧账翻篇,各走各的路。"他端起茶杯,"我爸让我来问问。"
我看着他。
"周总,你爸让你来问,还是你自己要来?"
周明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吗?"
"有。"我说,"你爸让你来,是封口。你自己来,是探风。"
周明远笑了笑,把茶杯放下。
"林老板快人快语。"
"不快不行。"我说,"周总上次来,我还没跟省城的人见面。现在见了。"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秒。
"见面了?"
"见了。今天上午。"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周总,你今天来,不是你爸让你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是封口,你爸会让你等我见了检察官之后再上门。但他没让你来。"我说,"说明你是自己来的。"
周明远没反驳。
"你知道了多少?"他问。
"知道你爸1995年把钱转进了一个空壳公司。"我说,"知道你爸收了赵科长的礼,不是退了。"
周明远的手放在桌上,没动。
"还有,知道你们检察院在查周维清。"
"检察院?"周明远看着我,"省城的?"
"对。"
他沉默了几秒。
"林老板,你把我卖了。"
"没卖。"我说,"我没主动找他们。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怎么找的?"
"你猜。"
周明远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步。
"吴德明?"
我没说话。
"还是郑斌?"
我喝了口茶。
周明远站住了。
"吴德明不敢动我。郑斌是县公安局的,够不着我。"他转过身,"那就是吴德明了。"
"周总心里清楚。"
"清楚。"他重新坐下,"吴德明两头下注,签了字,转头又把我卖给你们。他是怕我们周家出事牵连他。"
"他确实聪明。"
"小聪明。"周明远说,"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不干净,牵连进去,第一个倒霉的是他。"
"那他找上我,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明远没说话。
"周总。"我放下茶杯,"你今天来,探到了什么?"
"探到了。"他说,"检察院的人今天上午见过你。你把收条给他们了。"
"对。"
"那张收条不够办我爸。"
"他们也这么说。"
周明远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深?"
"知道一点。"
"你知道的不够多。"他说,"你知道那张收条够判吴德明,但不够判我爸。你知道周维清收了赵科长的礼,但你不知道收了多少钱。"
"多少?"
"六万。"周明远说,"赵科长从工程款里提了六万,送到我爸手里。我爸退了。退到华信,华信是他一个朋友的。他没收。"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是真的。"周明远说,"我爸退休前是建委副主任,见过太多人出事。他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周明远没说话。
"周总,你来找我,不是来封口的。"我说,"你是来看风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不是聪明。"我说,"是你们周家做事有规律。你爸退了钱,存进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钱后来转走了。转到哪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只知道你爸退了钱,但不知道钱去哪了。"
周明远站起来。
"林老板,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
"什么醒?"
"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大。"他说,"赵科长给我爸送钱那年,周维清还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还在。"
我看着他。
"谁?"
"你猜。"周明远走到门口,"检察院的人够不着那个人。你也别去够。"
他推开门。
"林老板,我爸当年的事,你爷爷的死,不是两个案子。是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周明远回头看了我一眼。
"1994年的事,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我爸是船上的人,你爷爷也是。现在船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但船长还在。"
他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杯茶。
船长还在。
赵科长、周维清、我爷爷、郑老四、王三炮——他们都在一条船上。
船长是谁?
周明远说"够不着"。
意思是,船长比周维清还大。
我拿出手机,给郑斌发消息。
"周明远来茶楼了。"
"说什么?"
"说背后还有人。比周维清大的。"
郑斌回得很快。
"谁?"
"不知道。他没说名字。"
"你猜呢?"
我想了想。
"郑斌,你爸当年跟王三炮做事,是在哪条线上?"
"城建局那条线。"
"那条线的上头是谁?"
郑斌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打来电话。
"林野,这条线我查过。1994年城建局的工程,上面批的是省里。"
"省里?"
"工程款是省里批的,城建局只是个执行口子。"郑斌说,"周维清那时候是副主任,他上面还有个局长。"
"那个人是谁?"
"姓陈。叫陈正清。"
"现在呢?"
"退休了。"郑斌说,"但比周维清退得晚。陈正清1999年才退,在位的时候分量很重。"
我握着手机。
"周明远说的船长,是不是陈正清?"
"不知道。"郑斌说,"但陈正清当年分管城建口,周维清是他手下。如果周维清收了赵科长的钱,陈正清不可能不知道。"
"他也被卷进去了?"
"不清楚。"郑斌说,"但这个人查起来比周维清更难。他在省里有关系,退了也没断干净。"
我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面。
爷爷死的那年,城建局上面有个局长,叫陈正清。
周维清是副局长,给他办事。
赵科长是科长,给他走账。
王三炮是包工头,给他做工。
爷爷截了钱,打乱了这整条链。
周明远说"船长还在"。
船长是陈正清吗?
我拿出那张检察官留下的名片。
想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了。
今晚先把账理清楚。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