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以后,年味越来越重。朔州城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成污浊的冰泥,王府内却张灯结彩,仆从们扛着新糊的绛纱宫灯穿梭于游廊,红绸缠上枯枝,乍看倒显出几分虚浮的热闹。
叶云晚立在滴水檐下,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这王府的“年味”,裹着行宫整饬的尘土与朝堂暗涌的冰碴,沉甸甸压在人脊梁上。
“二姐躲这儿偷闲?”叶虎裹着狐裘从月门钻出来,手里捏着两卷洒金册子,“父王说了,新年宫宴和行宫整饬都得咱们自家人盯着!你和三姐分分工!”
话音未落,叶如霜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而来,鬓边新簪的赤金点翠步摇晃得刺眼:“四弟可别偏袒,某些人连茶香都品不明白,别把御赐的紫笋当烂树叶煮了!”
“三妹说的是,”叶云晚指尖拂过廊柱上凝结的霜花,声如碎玉,“毕竟你连‘新符替旧符’都听不得,若见了行宫梁上褪色的蟠龙纹,怕是要晕过去。”
叶虎赶紧把册子一展隔开两人:“行啦!二姐管采买年货兼查点库房礼单,三姐带人清扫行宫后殿——那儿清静,免得爆竹声惊了您的耳朵!”
叶如霜一把扯过洒金册,丹蔻指甲几乎戳破纸页:“凭何她管采买?”
“凭她算盘打得比你描眉笔稳!”叶虎叉腰瞪眼,“上回让你核账,三两燕窝记成三斤,厨娘差点把燕窝粥熬成糨糊!”
“你!”
檐下冰棱“咔嚓”断裂,砸在青砖上迸开晶莹的碎渣。叶云晚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飞溅的冰晶,任由它在掌心化成水痕:“三妹若眼热,拿行宫差事来换?听闻陛下畏寒,后殿地龙去年就堵了三处……”
叶如霜瞬间噎住——她连火钳都没摸过。
王府正厅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暖不透叶王爷眉间沟壑。大公子叶龙解下沾雪的大氅,喉间滚着一声叹息:“户部陈东海陈侍郎称病闭门,兵部刘鹏远尚书府上管家说主子赴了林员外的赏梅宴……”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圈,“九门提督倒是见了,只是支支吾吾不愿多言。”
叶王爷摩挲着腰间半旧的玉带銙,那是两年前北征大捷时御赐的。铜兽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在他眼底折成一道冷峭的弯:“林员外府上的梅花……开得真早啊。”
廊下阴影里,萧凌澈正帮叶云晚清点礼单,闻言忽然压低声音:[酒蒙子,皇帝行宫西南角的听雪殿,去年翻修时偷换了三根梁木。]
叶云晚笔尖一顿,墨迹在“南海珊瑚树”旁洇开个小点:[证据?]
[今早翻瓦看见的,新木刷了旧漆。]他咧嘴一笑,[你说要是三小姐‘不小心’碰裂了柱子……]
“叶虎!”叶云晚突然扬声,“行宫后殿的差事,我同三妹换。”
“也该吓一虾我的傻妹妹了”叶云晚笑着朝萧凌澈说道。
皇帝行宫的后殿如一口冰窖。叶如霜裹着银狐裘缩在熏笼旁,指挥小太监擦拭多宝格:“角落也蹭干净!若留一丝灰,仔细你们的皮!”
“三姐歇着,”叶云晚径直走向西南角,“我来查梁柱。”
“你少装勤勉!”叶如霜甩帕子站起来,“四弟说了这差事归我——”
“咔嚓!”
叶云晚手中的长柄铜灯台“不慎”撞上朱漆木柱,一块巴掌大的漆皮应声剥落,露出内里发霉的朽木!满殿死寂中,萧凌澈惊呼:“天爷!这要是陛下靠上去……”
叶如霜脸唰地惨白:“不关我事!是叶云晚撞的!”
“是么?”叶云晚指尖抹过朽木裂痕,沾了满指黢黑碎屑,“可管事簿记着,今日当值的是三妹您啊。”
“你们休要嬉闹,这可是陛下行宫马虎不得”叶虎看着两位姐姐斗嘴,说道。
系统提示音在叶云晚脑中炸响
[任务达成!曝光行宫贪腐,积分+200]
[兑换建议:皇帝行程密档(300积分)]
暮色如墨汁倾倒时,叶王爷的马车碾过结冰的长街。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林员外府门前煌煌的灯火——十辆华盖马车堵在巷口,官员们的谈笑声混着酒气蒸腾而出。
“王爷,绕道吧。”老车夫哑声道。
叶龙攥紧拳:“陈侍郎白日称病,此刻却在员外府上上喝鹿血酒!”
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像玉带銙撞上车壁。叶王爷闭着眼,唇角却扯出一道凛冽的弧度:“回府。备两坛二十年的竹叶青——后日,本王家宴请九门提督。”
雪粒子噼啪砸在车顶。叶龙忽然想起离府时,叶云晚站在阶前轻声道:“大哥,炭火捂不暖石头,却能炼出钢。”
王府库房里,叶云晚正核对最后一批年货。萧凌澈忽然从梁上倒挂下来,吓得管事嬷嬷打翻了椒盘。
“刚偷听到的,”他翻身落地,抓起一把花椒嗅了嗅,“王爷要宴请九门提督,但库房只剩这种生虫的陈椒。”
叶云晚拨开花椒堆,露出底层几个陶坛:“开窖,取去年我埋的汉源贡椒。”
“你私藏贡品?!”
“贡品清单写的是‘受潮霉变’。”她拍开坛口泥封,辛辣鲜香轰然炸开,“毕竟三妹核的账,错处总得落在实处。”
檐外风雪更急了。叶如霜抱着手炉站在行宫废墟前,突然打了个寒噤——她忽然看清那根朽木断裂处,刻着个小小的“林”字。
隔日,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王府书房的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九门提督收到邀请后,来到了王府。
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紫檀棋枰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战况胶着。叶王爷一身家常的深青色锦袍,指间拈着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方寸杀伐。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朔州城九门提督——赵崇山。
赵崇山年约五旬,面皮微黑,身材魁梧,一身四品武官常服穿得一丝不苟。他眉头微锁,看似同样专注棋局,但握着黑子的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室内的暖意蒸干,留下不易察觉的湿痕。每一次落子都显得格外慎重,仿佛那不是棋子,而是千斤重担。
“提督大人,这手‘镇头’,看似强硬,实则孤军深入啊。”叶王爷声音平和,手腕轻抬,一枚白子“啪”地一声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瞬间切断了黑棋两处大龙的联系,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