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山的手猛地一抖,棋子险些脱手。他强自镇定,抬眼看向叶王爷,只见对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棋盘,直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这不是单纯的棋艺切磋!王爷是在借这方寸之地,敲打他,也是在试探他!
“王爷棋力高深,下官……下官惭愧。”赵崇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斟酌着开口,“近几日城中戒严,巡防营日夜不息,确保……确保万无一失。只是……”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王爷的脸色,“只是下官听闻,京中随驾的几位御史大人,似乎对……对边军粮秣、抚恤发放格外关注,已调阅了部分卷宗。”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经递到了:皇帝带来的御史台官员,正盯着朔州的军务账目,尤其可能牵扯到败仗后的抚恤和粮草亏空问题。
叶王爷指尖的白玉棋子在指腹间缓缓摩挲,发出细微的温润声响。他并未看赵崇山,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布局。
“粮秣抚恤,乃军心所系,国朝根本。”王爷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该查的,自然要查清楚。本王也想知道,到底是漠北的风沙太大,吹迷了某些人的眼睛,还是这朔州城里,有蛀虫在啃噬将士们的血肉!赵提督,你说呢?”
最后一句,他抬起眼帘,目光如电,直刺赵崇山心底。
赵崇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王爷这是怀疑他?还是知道些什么?他连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王爷明鉴!下官……下官定当全力配合钦差,肃清宵小,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坐。”叶王爷抬手虚按,“棋还没下完。本王倒觉得,提督大人方才那招‘挖’,虽然凶险,却也未必没有活路。关键,在于能否及时找到‘眼’位。”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赵崇山心神剧震,重新坐下,看着王爷点出的那个位置,冷汗涔涔而下。王爷这是在暗示他,要站对位置?还是要他提供关键证据?这盘棋,每一步都暗藏玄机,让他如履薄冰。
书房外,叶云晚和萧凌澈“恰好”路过。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和赵崇山压抑的喘息,萧凌澈撇撇嘴,用意念传讯:【这老狐狸被吓得不轻啊。王爷这心理战术玩得溜。】
叶云晚眉头微蹙:【重点是他透露的消息,御史盯上了粮秣抚恤。这很可能就是太师一党准备发难的突破口。赵福那边……还没动静吗?】
【暂时没有。月魂散快到期了,他应该比我们更急。】萧凌澈回道,眼神扫过书房紧闭的门,【走吧,咱们也得准备起来,皇帝快到了。】
腊月廿三,朔州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喧嚣。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整座城池便已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攫住。通往城门的官道被反复清扫,铺上了象征最高礼遇的黄沙净水。
朔州卫的军士身着崭新的甲胄,手持长戟,从城门一直排到临时行宫门前,宛如两道沉默的铁壁。他们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在凛冽的寒风中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头盔下凝结成霜。
王府上下更是天未亮就全员出动。叶王爷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金冠束发,腰佩玉带,虽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凝重。
老太君身着诰命大妆,由桂嬷嬷和管事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站在王府中门外的香案旁,鬓角的白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叶龙、叶虎兄弟紧随其后,皆是戎装佩剑,神情肃然。
叶云晚、叶如霜等女眷则按品大妆,站在稍后的位置,繁复的衣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萧凌澈作为“张大柱”,只能站在更远的下人队列里,但目光却紧锁着官道的尽头。
巳时初刻,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面旗帜——巨大的明黄色龙旗,在灰蒙蒙的天穹下猎猎招展,如同撕裂寒冬的炽阳。紧接着,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缓慢流动的金色河流,在雪原上铺陈开来。
先是开道的龙旌凤翣、销金提炉,袅袅香烟在寒风中凝而不散。接着是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的銮仪卫,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随后是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鲜明衣甲的御前侍卫,眼神警惕地扫视四方。
核心处,是皇帝乘坐的御辇。那是一座巨大的、宛如移动宫殿般的镶金嵌玉车驾,由十六匹纯白的骏马牵引。明黄色的帷幔低垂,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寒风中微微起伏,透出无上威严。
车驾周围簇拥着无数手持孔雀扇、方伞、曲柄伞的内侍和宫女,衣袂飘飘,色彩绚丽,在肃杀的冬日里形成一道极其华丽又格格不入的风景。
仪仗队伍庞大而缓慢,金戈铁马,旌旗蔽日。随行的宗室王公、文武百官的车驾连绵不绝,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车马粼粼,旗幡猎猎,盔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与朔州城头呜咽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沉重而压抑的迎驾乐章。
所有跪迎的朔州官员和王府众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叶如霜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叶云晚则微微垂首,用余光观察着那华丽的御辇,心中警铃大作:平静之下,才是风暴酝酿之时。
御辇缓缓在香案前停下。一名身着大红蟒衣、面白无须的大太监掀开辇帘一角,尖细高亢的声音穿透寒风:
“圣上口谕:天寒地冻,众卿平身。叶王及朔州官员,随驾入行宫叙话。余者,各归其位,不得扰民!”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响起。
皇帝并未露面,御辇再次启动,在重重护卫下,朝着临时行宫缓缓驶去。叶王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带着叶龙、叶虎以及几位朔州高官,紧随其后。
就在王府众人心神稍定,准备各自返回时,一个穿着破烂、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却突然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目标明确地冲向叶云晚的方向,嘴里还胡乱唱着不成调的童谣:
“玉碗盛雪雪化水,金盘托月月蒙灰!贵人莫嫌冷灶台,小心老鼠磕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