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天若有情天亦老(3)
新年伊始,大雪纷飞,比年末那场更大。
雪连下三日,积雪厚达一尺,直至初五,天才完全放晴。
可惜这般大雪盛景,冯妙华却没见到。
这几日她一直昏昏沉睡。荒原草甸,夜幕繁星,不过是除夕夜一场古怪离奇的梦。
可此刻的她,却深陷这场怪梦,不能醒来。
冯妙华终究还是醒过来了,却愈发嗜睡,每日里昏睡多,清醒少,甚至开始毫无征兆地频频吐血。只是现在吐血不像之前那般浑身剧痛,除心口微痛外,身体并无其他不适。
对常蓝而言,这个年过得煎熬无比。女儿莫名病倒,请了许多大夫,却都说只是血脉逆行,导致气血亏虚而已,静心调养便好。她看着日渐憔悴的女儿,只能偷偷垂泪。冯妙华偶然看见,反倒安慰起母亲来。
尽管病情不见好转,母女二人却心照不宣,只谈家常,绝口不提病痛,维持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这日,冯妙华正百无聊赖之际,忽有客到访。
“小表哥,你怎么来了?”
冯妙华望向王溯,笑着行礼问道。
王溯回礼,略带腼腆:“前来拜见伯父,听闻妹妹抱恙,特来探望,你现下可好些了?”
冯妙华坐回椅中:“谢谢小表哥挂念,我并无大碍。”
王溯落座,有些不解问:“你为何单单叫我‘小表哥’?这称呼好怪。”
她唤其他兄长都按排行,偏到了他这里,成了“小表哥”。
“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王溯思索了一下,摇头,“也不是。你小时候不这样叫我。”
她那时喜欢直呼他的名字,只有长辈在的场合,才会叫他五哥。
冯妙华伸手拨弄着桌案上的琉璃珠,没再接话。
王溯望着她,想起二人幼时常在一处嬉闹,来往甚密。暌违数载,他原有好多话想与她讲,不想真见了面,却不知从那一句说起。
见她满脸写着“无聊”,王溯忽然想起一事,“妙华,今年雪下的大,城南河面近日有不少人滑冰,你要不要去看看?”
冯妙华听说还有这样的事,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起身:“那还等什么,走!”
王溯看她还是这样性急,不由笑了。二人乘车,不多时便到了城南河边。
果然有很多人聚集在此,有的在冰上嬉闹,有的在岸边围观,间或有人摔个屁股墩儿,引得众人哄笑。
冯妙华与王溯沿河岸漫步,望着冰上人群。
“妙华,我们去前边看。”王溯指着前方,“那里有滑冰比赛。”
冯妙华被勾起了兴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二人走近,只见一群年轻人在冰上飞驰。
人群中,冯妙华看到一个身影有些眼熟,待那人朝他们这边靠近,定睛一看,果然是老熟人。
“崔敏!”
她扬声喊道。
崔敏滑至岸边,见岸上一位戴帷帽的少女朝他招手,闻声才辨出是谁。
只怪冯妙华平时从不戴帷帽,冷不丁这个打扮出现,他一下子没认出来。
“来啦!”
崔敏朝她挥挥手,然后看到了少女身旁的王溯,拱手道:“王郎君。”
王溯亦拱手回礼:“崔郎君。”转而看向冯妙华,略带惊讶,“妙华,你与他相识?”
冯妙华笑道:“是啊。”说完,她抱臂看向崔敏,“崔敏,有这么好玩儿的事,居然不叫我,也太没义气了。”
崔敏立刻叫屈:“天地良心,可冤死我了!我本来是想叫你,可想到你在养病,便想着不打扰你的好。”
王溯闻言,略带歉意:“是我考虑不周。”
冯妙华道:“别听他扯淡,我哪有那么娇气!”
崔敏笑着邀请:“二位要不要下来一同玩?”
王溯看向冯妙华,她摇摇头。
并非真不想玩,只是真让崔敏说中了,她自醒来后,气力一直不济。
王溯会意,笑着婉拒。
崔敏又道:“下午有滑冰比赛,要不要来看?”
王溯看了看冯妙华,歉然笑道:“实在遗憾,稍后还有事,怕是无缘欣赏崔兄的风采了。”
冯妙华揶揄他,“要是输了,回头可要被我笑一整年。”
崔敏心下了然,她这是累了,准备回去了,
他一扬眉:“笑话,我怎会输。”说罢朗声朝身后喊道,“诸位,让小娘子瞧瞧咱们的本事!”
身后几名少年高声应和:“好咧!”
崔敏转身,和刚刚应声的少年们一起,如箭般滑向远处高台。
河面冰上,搭着一座数丈高的彩台,许多个彩球以丝线系着,悬挂于台顶。
崔敏迅速追上前方少年,呈犄角之势。临近高台,前方一人忽然转身阻拦,崔敏左闪右避,刚突破围堵,又有一人滑铲而至,直逼他脚下的冰鞋。
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冯妙华心下也随之一紧。
崔敏也不躲闪,径直向前滑去,眼看二人就要相撞,他一个空翻,从那人头顶掠过,还在空中朝队友吹了声口哨。队友接到信号,朝他抛去一个物件。
崔敏稳稳接住,原来是弓和箭囊,落冰瞬间搭弓射箭,飞驰中射向高台,正中悬球的丝线,彩球应声而落。
彩球落下之际,他恰好滑至台下,伸手接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周围阵阵喝彩。
崔敏手持彩球,转身折返,同伴们立刻上前围追堵截。他恰如点水的蜻蜓、穿花的蝴蝶,轻巧地突破了他们的防线,转瞬便滑至冯妙华与王溯面前。
崔敏手一扬,远远将彩球抛向冯妙华。
“一点彩头。”
王溯一惊,生怕彩球砸到她,想伸手去接已是不及。
冯妙华手一抬,轻松接住。
王溯虚惊一场,没想到她现在还有这样的身手。
冯妙华握着彩球,隔着帷帽轻笑:“多谢。”
崔敏仰头一笑,拱手对他们道:“恕不远送。”
一连多日过去,尽管每日汤药不断,冯妙华的病却不见起色。
常蓝忧心忡忡,却毫无他法。还是冯熙忽然忆起往事,提议让女儿跟着明慧师父去往寺院暂住休养。
常蓝不解:“这是何故?”
冯熙提醒道:“你是否记得,阿奴幼时,那个疯和尚的谶语?”想到这里他轻声叹气,“那话虽然荒诞不经,细想来,倒也有几分灵验。”
“这些年阿奴但在寺院清修,便身子康健安稳,一旦回府居住,便小病不断。”
常蓝细细回想过往,好像的确如此,一时眼圈泛红,满心不舍:“难不成女儿这一生只能待在庙里了?”
冯熙劝慰道:“哪里话。也不必如此忧心,明慧师父早有言,待到她成年,一切灾厄自然也就消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