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铺到谷口,风还带着烧焦味。阿狰在苍夙怀里动了下,眼皮颤了颤,没醒。他小脸蹭着父亲的战甲,鼻尖沾了点灰,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苍夙没动,手臂一直环着他,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越过碎石堆,落在远处山道上——那条他们原本打算天亮就走的路,现在被一层浓雾死死堵住,灰蒙蒙的,像一堵墙。
阿溟站在他侧后方,左手搭在儿子背上,右手已经摸到了发间的龙鳞匕首。她没拔,只是用拇指蹭了下刃口,冷得发麻。
“出不去。”白鹿老妪的声音从庙前传来。
她悬在半空,鹿角杖轻点地面,月白长袍扫过石阶。左眼的白绫随风晃了下,她抬头看天:“雾不是自然生的,是阵法压下来的。九重封山,一道比一道硬。”
铁骨将军扛着狼牙棒走过来,脚步沉,肩上的铁甲还在滴血。他啐了口血沫,低声道:“老子刚才试了,往前冲了三十步,撞上一层东西,弹回来了。骨头都震裂了。”
毒医仙子蹲在药车边,手里捏着一颗墨绿色的药丸,指尖微微发抖。她没说话,只是把药丸塞进瓶子里,又换了一颗新的,轻轻摇晃。
阿箐从屋顶跳下来,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她扶了下颈间玉佩,抬头看向阿狰,声音有点哑:“鹰嘴峡那边也封了,我让山枭飞出去探,一只都没回来。”
猛虎从岩下站起,低吼一声,耳朵贴着脑袋抖了抖。巨鹰在枯树上扑腾了下翅膀,焦黑的羽毛飘下来几片,掉在石头上冒了股青烟。
苍夙终于动了。他把阿狰轻轻交给阿溟,转身走向谷口。战甲碎片随着步伐哗啦作响,断刃在鞘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就在他踏上石台的瞬间,铁骨将军一声暴喝:“起!”
一根粗木桩“咚”地砸进土里,直挺挺立在谷口中央。老村长被两条铁链穿过肩膀,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挂在上面,头耷拉着,嘴里哼哼唧唧:“……救我……玄霄派会来救我的……我不是坏人……我是为全村好……”
他左眼的琉璃义眼反着光,右眼挤出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苍夙站在台前,没看他,也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下阿狰的小脑袋,确认他还睡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所有人耳朵里。
“三年前,你们村丢了五个孩子。”他说,“说是山鬼叼走的。可那天夜里,有人在村口点了三盏灯,灯油混了婴骨粉。是这老头亲手调的。”
人群里有人抽气。
“去年冬天,阿狰发烧三天不退,村里传他是妖童,要烧祠堂驱邪。是谁在井水里下了‘迷心散’?是他。”苍夙抬手指向木桩,“他给赤霄真人递消息,说阿狰活不过七岁,只要拿心头血祭阵,就能换一条仙路。”
一个拄拐的老妇人突然站起来,浑身发抖:“我儿……我儿去年上山采药,再没回来。你说他在哪?!”
老村长猛地抬头,脸扭曲成一团:“你懂什么!玄霄派答应我,只要盯住巫族血脉,等事成之后,全村都能脱胎换骨!我能活三百岁!你们也能——”
“啪!”
一块石头砸在他额头上,裂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扔石头的是个年轻汉子,脸上全是疤,是当年被村民逼着去抓阿狰时,被猛虎拍伤的。他冷笑:“我娘就是喝了你给的药,半夜疯了,自己跳井的。你还跟我说,她是羽化登仙?”
“骗子!”
“畜生!”
“还我粮食!去年秋收,粮仓一夜蒸发,是你偷偷运走的吧!”
石头开始一块接一块飞过去。一开始还有人躲,后来干脆不躲了,任由石块砸在脸上、身上。老村长惨叫着缩成一团,铁链哗啦作响,嘴里还在喊:“不会的……尊者说过……他会来……他会——”
阿箐突然跃上石台,银铃一震。
几只山枭从林中飞出,爪子里抓着几块染血的布条,扑棱棱落在台面。她一把扯过其中一块,展开——上面赫然是青石村孩童穿的肚兜样式,边缘还绣着名字,而布角上,烙着一个暗红色的符文。
“认识吗?”她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上个月失踪的李家小子的衣服。他们在炼尸傀,把这些孩子的皮剥下来,做成引魂灯的罩子。”
人群炸了。
石头如雨点般砸过去,老村长被打得蜷在地上,只剩呜咽。有个老妇人冲上去,抄起一块尖石就要往他眼睛戳,被铁骨一把拦住。
“别杀他。”铁骨低声道,“留口气。让他看着。”
苍夙没再说话,转身走回阿溟身边。他接过阿狰,低头看了眼儿子安静的睡脸,伸手抹了下他嘴角的灰。
白鹿老妪走到供台前,鹿角杖重重一顿:“封山阵已成,九重叠加,一天比一天紧。我们撑不了太久。”
山神残魂缓缓浮现,虚影比昨天更淡了,像是随时会散。他浮在庙门上方,声音沙哑:“尊者虽亡,其势未消。赤霄真人已聚三千弟子,布阵锁山。他们不急着攻,是要耗死我们。”
苍夙抬头。
阿溟抱紧阿狰。
风忽然停了。
山谷外的雾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缓缓移动。巨鹰猛地振翅,冲上云层,片刻后坠落下来,翅膀焦了一大片,落在枯枝上直喘。
猛虎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吼。
阿狰在梦里皱了下眉,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阿溟的衣角。
苍夙把断刃插进身侧石缝,双臂环住妻儿,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没事了。”
阿溟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儿子发顶,闭上了眼。
白鹿老妪转向山神残魂,传音入密,嘴唇微动。残魂点头,光影一闪,又弱了几分。
铁骨将军拄着狼牙棒守在刑柱旁,目光扫视四周。毒医仙子重新打开药瓶,倒出六粒新药,一粒粒摆好。
阿箐蹲回屋檐,银铃轻响,几只山雀落在她肩头,叽喳低语。
雾墙外,无声无息。
谷口内,无人喧哗。
所有人都站着,等着。
阿狰翻了个身,在苍夙怀里蹭了蹭,睫毛轻轻颤了下。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