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立刻察觉,手臂收得更紧。她没低头看儿子,目光直直望向天际——乌云翻涌,像烧糊的锅底,沉沉地往下坠。她左眉那道淡粉色巫纹微微发烫,但她没去碰,只把龙鳞匕首从发间抽下来,握在掌心。
苍夙站到了她身前。
断刃半出鞘,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他银白长发被风扯乱,右眼下金纹绷紧,整个人像拉满的弓,不动,但随时能射出去。
三人靠得很近,背贴着背,又像是围成一圈,把阿狰护在中间。
天上那股压力越来越重。不是风,也不是雨,是活生生的气息压下来,压得人膝盖发软。毒医仙子蹲在地上,手指插进泥土里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间的琉璃瓶。她没拔塞子,只是用指甲轻轻刮着瓶口边缘,一下,又一下。
阿箐站在左侧高岩上,脚踝银铃不响,可她知道山灵在躁动。她咬了下嘴唇,没动。
白鹿老妪浮在右侧半空,鹿角杖前指,月白长袍被无形气流扯得猎猎作响。她左眼蒙着白绫,可右眼死死盯着云层中心,连眨都不眨。
山神残魂浮在庙门上方,虚影比昨天更薄了一层,像是风吹两下就会散。他没说话,可脚下那幅迷你九州地形图正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猛虎伏在地上,脊背弓起,毛发根根炸开。它喉咙里滚着低吼,不是冲谁,是本能反应。巨鹰盘旋在上空,翅膀张开却不拍,借着气流悬停,爪子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铁骨将军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裂开一道缝,他的靴子陷进去三寸。狼牙棒重重顿地,砸出一圈土浪。他没抬头,可络腮胡下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来就来,喘什么大气。”
话音刚落,云层撕开一道口子。
玄霄尊者出来了。
他踩着血符走出来的,每一步落下,空中就多一道暗红纹路,像是地面渗出来的血,在半空凝固成阶梯。鹤发童颜,金线紫纹道袍一尘不染,手里拂尘轻摇,落点处空气扭曲,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他没看别人,第一眼就落在阿狰身上。
眼神贪婪,像饿极的人看见肉。
“祖龙印……完整宿主。”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乌云,钻进每个人耳朵,“竟能活到今日,倒是奇事。”
赤霄真人从侧后方闪出,断臂缠着黑布,焦炭右手滴着黑岩浆,落地时地面冒起青烟。他咧嘴一笑,脸上的火纹跟着抽搐:“尊者说得对。这小崽子命太硬,该早点掐死在襁褓里。”
他抬起左手,火符在掌心转了一圈,烧出个旋涡状的光斑:“今天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剥了他的皮,取印炼魂,让苍夙一家,生不如死!”
铁骨将军怒吼一声,狼牙棒抡圆了就要冲。
苍夙抬手拦住他。
“别动。”他说,“他在试我们。”
赤霄真人哈哈大笑,笑声刺耳:“怕了?那就跪下求饶,或许我能留你们全尸!”
没人回应。
毒医仙子冷笑一声,指尖在药瓶上轻轻一弹,瓶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阿箐把银铃攥进掌心,没摇。白鹿老妪杖尖微抬,指向尊者咽喉位置。山神残魂虚影晃了晃,光影一闪,竟比刚才凝实了几分。
猛虎猛地抬头,冲着天空低吼。巨鹰双翅一振,俯冲一段距离,又悬停,羽翼割开气流,发出嘶鸣。
阿狰仰头看着爹娘的背影。
他不懂什么叫山海榜第二,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一出现,连风都停了。但他知道,这个人想抢他,想伤他爹娘。他把脸埋进阿溟怀里,没哭,也没闹,只是把小手悄悄伸进虎皮袄,摸到了藏在内袋的驭兽铃。
铃没响。
他不敢摇。
苍夙察觉到儿子的动作,回手轻轻拍了下他脑袋。动作很轻,但阿狰感觉到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父亲的眼神——没什么话,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盯着天上那人。
铁骨将军又往前挪了半步。
这次他没顿棒,而是把狼牙棒横在胸前,双臂肌肉隆起,铁甲咔咔作响。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可脚步没退。
“老子站这儿。”他嗓音沙哑,“你有种,先过我这关。”
赤霄真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玄霄尊者却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他淡淡道,“瓮中之鳖,迟早捏死。”
他拂尘轻挥,空中血符骤然扩大,像一张网罩向山谷。压力瞬间加重,阿箐膝盖一弯,差点跪下,硬是用手撑住岩石才稳住。毒医仙子直接单膝跪地,手撑着药车,指节发白。白鹿老妪悬空的身体往下沉了寸许,鹿角杖尖抵住地面才没落地。
苍夙肩头一沉,但他站着没动。
阿溟左手环住阿狰,右手握紧龙鳞匕首,指腹蹭过刃口,划出一道细小血痕。她没擦,任血珠往下滴,落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阿狰听见了。
他扭头看娘亲的手,又抬头看爹的背,最后望向天空那个穿紫纹道袍的人。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可他知道,这一仗,躲不掉了。
铁骨将军又吼了一声,不是冲谁,像是给自己打气。他把狼牙棒重新顿地,震起一圈尘土。猛虎低吼着走上前,站在他右侧,与他并排。巨鹰盘旋下降,落在前方枯树上,翅膀展开,像一面旗。
苍夙往前半步,断刃彻底出鞘,寒光一闪。
阿溟站到他左侧,匕首横在胸前。
白鹿老妪杖尖离地,重新悬空。阿箐指尖银铃轻颤,终于发出一声极细的“叮”。毒医仙子慢慢站直,手没离开药瓶。山神残魂浮得更高了些,残破麻布衣在压迫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在动。
没有冲锋,没有呐喊,只是一个个,一寸寸,往前挪。
他们没退。
他们站在这儿。
谷口还是那片谷口,雾墙还在,可现在,里面的人全都立了起来。
玄霄尊者眯了眼。
赤霄真人脸色阴狠,左手火符越转越快。
天上乌云翻滚,血符如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狰在娘怀里,小手悄悄攥紧。
他把脸贴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