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手指还抠在娘亲的衣襟里，指甲有点发白。他没抬头，可耳朵一直竖着，听天上那片乌云压下来的声音——不是雷，是血符一层层铺开时那种黏稠的、像撕破皮肉的动静。
苍夙的背还是绷得死紧，断刃横在身前，刃口对着玄霄尊者的脸。他没动，可阿狰知道爹在等，等一个能喘气的空档。
毒医仙子忽然笑了。
她蹲在地上，手插着土，药瓶还在腰上挂着。可就在所有人盯着天上那两人的时候，她指尖一弹，瓶底轻震，一团灰绿色的粉末顺着风飘了出去。那粉几乎看不见，混进血符散出的红雾里，像一缕烧糊的烟，悄无声息地往敌阵后方卷。
玄霄派那些弟子站得靠前，呼吸重，最先吸进去。
有个穿灰袍的小修士猛地晃了下脑袋，像是被针扎了耳朵，手一松，长剑“当”地掉在地上。旁边人回头看他，他也看回去，眼神却散的，嘴里喃喃两句，没人听清说的啥。接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明明没人喊令，脚却像不受控。
另一个直接抱头蹲下，手指抠进太阳穴，喉咙里挤出呜咽声。
阵列开始乱。
赤霄真人脸色一沉，左手火符转得更快，焦炭右手滴下的黑岩浆在地上烧出小坑。他扭头吼：“稳住！都他妈给老子站直！”
可那声音传不到底。
毒粉已经顺风散开，钻进鼻腔的人开始出现幻觉。有人看见地上爬满血手印，有人听见耳边有小孩哭，还有个高个子突然拔刀砍向同伴，嘴里喊着“别过来”，结果被旁边人一脚踹翻在地，抽搐着吐白沫。
玄霄尊者站在血符阶梯上，拂尘轻摇，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得清楚，也懒得管这些炮灰。可他的位置太高，威压虽重，却压不住地面这股悄然蔓延的乱劲。
阿箐一直在高岩上站着，手腕银铃攥得指节发青。她看见毒雾起了，立刻咬破指尖，血抹上铃铛，嘴唇快速动了几下。
铃声极细，像风吹过枯草缝。
可山谷里的风突然变了方向，贴着地皮往敌阵扫过去。地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雾，不厚，但扭曲得厉害。雾里慢慢显出影子——有的蹲在石头上，有的挂在树杈间，全都半透明，眼窝深陷，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可每个人心里都听见了。
那是山里老死的猎户、摔下悬崖的采药人、被野兽叼走的孩子……全是禁山百年来失踪的魂。他们不说话，只是齐齐发出一种空洞的哀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敌军士兵开始慌。
有人闭眼大叫，有人往后退，撞倒同伴也不管。一个年轻弟子直接扔了兵器，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娘我错了”。另一个拔出短刀往自己胳膊上划，边划边笑，血流了一地。
赤霄真人怒喝一声，抬手甩出一道火符，轰向最近的一团雾影。火光炸开，影子散了，可三秒后，原地又浮出两个。
“幻术！”他吼，“别信眼前的东西！”
可他自己也察觉不对——那些山灵的叫声，怎么听着像他小时候在山里迷路时听见的？
阿狰悄悄抬了下眼皮。
他看见铁骨将军的狼牙棒微微松了点角度，猛虎趴得更低，耳朵转向他这边。他知道机会来了。
苍夙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左翼交你。”
铁骨一点头，手臂肌肉绷起，铁甲咔响。他没大声应，只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震出一圈土纹。猛虎立刻起身，尾巴一甩，悄无声息地往侧边挪了两步。
白鹿老妪悬在半空，鹿角杖依旧指着玄霄尊者咽喉，可她右眼微眯，脚下月白长袍随风轻荡。她没动，可巨鹰在枯树上突然展翅，翅膀张到最大，羽尖割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山神残魂浮在庙门上方，虚影比刚才稳了些。他没说话，可脚下那幅迷你九州地形图缓缓转动，带动山风从谷底往上吹，正好把毒雾和青雾一起往敌阵中心推。
阿溟依旧抱着阿狰，左手没松。可她右手的龙鳞匕首换了个握法，刃口朝下，随时能捅出去。她左眉的巫纹还是烫的，但她没去碰，只用余光扫了眼苍夙的背。
苍夙察觉到了，肩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玄霄尊者终于开口，声音冷：“雕虫小技。”
他拂尘一挥，血符网往下压了寸许，地面裂开几道细缝，渗出暗红液体。可那网没再扩大，也没直接砸下来。他在等，等这些人自己崩溃。
赤霄真人焦炭右手猛地一握，黑岩浆滴得更急，地面烧出一连串小洞。他盯着阿箐，眼里火纹跳动：“小杂种，敢玩阴的？”
阿箐没理他，只是把银铃重新塞进袖子里，唇角带血，站得笔直。
毒医仙子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药瓶归腰，指尖还沾着点粉末。她看了眼混乱的敌阵，冷笑一声，没说话。
风还在吹。
毒雾和山灵的青雾混在一起，像一层脏兮兮的纱罩在战场上。敌军士兵东倒西歪，有的对空气挥刀，有的抱头蹲地，还有的已经开始互相攻击。几个带队的长老想稳住阵型，可自己也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铁骨将军趁机往左翼多移了半步，猛虎跟着他，脊背压低，爪子抠进土里。巨鹰从枯树飞起，在空中盘了一圈，没俯冲，只是用翅膀割风，制造出一种持续不断的压迫感。
阿狰把脸埋回阿溟怀里，小手还是攥着驭兽铃。
他知道现在不能摇。
可他感觉到，山里的东西在动——不只是猛虎和巨鹰，还有藏在岩缝里的蛇，躲在树洞里的狐，甚至地下冬眠的蜈蚣……它们都在听，都在等。
苍夙的断刃微微垂了半寸。
阿溟的匕首刃口，血珠凝成一点，还没滴下来。
白鹿老妪的鹿角杖尖，离玄霄尊者的咽喉位置，又近了半寸。
山神残魂的虚影轻轻晃了下，脚下地形图转速慢了下来，可方向没变。
赤霄真人左手火符越转越快，焦炭右手滴下的黑岩浆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线，冒着青烟。
玄霄尊者站在血符阶梯上，拂尘轻摇，面容沉静。
没人动。
可谁都知道，下一秒，一定会有人先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