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符网还在往下压,可那股劲儿突然停了。
就像拉满的弓弦绷到极限,忽然松了一扣。
苍夙的断刃插在土里,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他没抬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天上——玄霄尊者动了。
不是进攻,也不是后退。
他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极轻,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窟底下的水,直勾勾落在阿狰身上。
“雕虫小技?”苍夙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头顶一声响。
不是雷,也不是风。
是锁链。
金红色的光从云缝里劈下来,一道、两道、十几道,砸进地里,又弹起,在空中交织成网。那些光链子粗得像碗口,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道落下来都震得地面跳一下。
铁骨将军猛地抬头,吼了句什么,可声音被吞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猛虎叫了。
不是平时那种低吼,也不是冲锋前的咆哮。
是惨叫。
它前腿刚抬起,准备扑出去,可那条金光链子直接缠上它的腰,勒进皮肉。它整个身子一抽,四爪乱刨,却挣不开,反而越缠越紧。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种撕心裂肺的哀嚎。
巨鹰也在天上炸了。
它原本盘在枯树顶上,翅膀收着,等信号。可锁链从天而降,直接套住它展开的右翼,猛地一拽。它腾空而起,却被硬生生钉在半空,羽毛乱飞,爪子抓着空气乱蹬,发出刺耳的鸣叫,像是骨头被一根根掰断。
不只它们。
山谷外头藏着的、埋伏着的,蛇、狼、豹子、山猫……所有听阿狰号令的兽,全被罩住了。
有的被锁链捆在地上抽搐,有的吊在半空挣扎,有的撞向阵壁,脑袋开花也不停。百来头凶兽,同时嘶吼,声音混在一起,不是吵,是压。
压得人耳朵疼,胸口闷,连呼吸都变慢了。
阿狰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本来还缩在阿溟怀里,手攥着驭兽铃,不敢动。可那声猛虎的惨叫钻进耳朵的瞬间,他整个人一抖,像是被人拿针扎了太阳穴。
“呃……”他张了下嘴,没喊出声,手却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可没用。
那痛不在外面,在脑子里。
他知道猛虎疼,知道巨鹰疼,知道每一只被困的兽都在被烧、被绞、被撕。那种感觉不是听来的,是直接从他们魂里传过来的,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线,灌进他脑子里。
他额头冒汗,豆大的往下滚,嘴唇发白,小脸皱成一团。
“崽?”阿溟察觉不对,低头看他。
阿狰没应,牙咬得咯咯响,手指抠进自己耳廓,指甲都陷进去了。
她伸手想碰他额头,一摸吓了一跳——烫得吓人。
“怎么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可已经带了颤。
苍夙也回头了。他刚从阵压里挣出一口气,嘴角还有血,看见阿狰这模样,眼神立刻变了。
“他感应到了。”白鹿老妪浮在半空,声音比平时哑,“锁龙大阵困的不只是兽,是把它们的痛,往他心里送。”
阿狰没听见她说什么。
他只知道疼。
不是他自己疼,是百来个东西一起疼,每一声吼都在他脑仁里炸。他想闭眼,可眼皮控制不住地跳,睁着,瞳孔缩成一条缝,盯着前方那片金红交错的阵光。
他知道这是陷阱。
尊者根本不在乎毒雾乱不乱,不在乎幻象有没有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阿狰和百兽连上线,等他心软、想救、想动。
然后,把所有痛苦,全都转嫁过来。
“别……别叫了……”阿狰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
可那些兽还是在叫。
一声比一声惨。
他手抖得厉害,想摇铃,想下令让他们撤,可铃铛刚抬起来,手腕就是一阵剧痛,像是有火线顺着筋脉往上烧。他“啊”了一声,铃铛差点脱手。
阿溟一把抓住他手腕:“别碰!”
她左眉的巫纹开始发烫,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爬,可她顾不上。她把阿狰整个搂进怀里,背对着大阵,想替他挡住那些声音。
可挡不住。
风把吼叫声卷进来,一圈圈绕着山谷打转。
铁骨将军站在左翼,脚跟已经陷进土里三寸。他死死扛着阵压,铁甲嗡嗡作响,可眼睛一直盯着猛虎——那畜生现在四肢抽搐,嘴里吐白沫,眼珠子翻上去,只剩一点白。
“撑住!”他咬着牙吼,也不知是对猛虎,还是对自己。
毒医仙子站在岩边,药瓶全收好了,手按在腰间最粗的那个琉璃罐上。她脸色难看,青色毒纹在脖子上一跳一跳。她知道这阵法不止困兽,还在吸他们的气——每一声吼,都是在耗正派这边的力。
阿箐在高岩上晃了下,差点栽下来。
她刚想再摇银铃,可铃铛一动,手腕就麻,像是被雷劈了。她低头看,发现铃铛表面蒙了一层暗红光,根本响不了。
“被封了……”她咬牙,指甲掐进掌心。
白鹿老妪的鹿角杖光芒弱了大半,悬空的身子往下沉了寸许。她没说话,可杖尖那点光,已经离玄霄尊者的咽喉远了不止一截。
山神残魂浮在庙门上,虚影一晃一晃,像是快站不住了。他脚下那幅九州地形图转得越来越慢,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苍夙拔出了断刃。
他想冲。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可刚起势,头顶那层血符网猛地一压,罡气扑面而来,把他逼得单膝跪地。他咳了口血,右手撑地,银发散下来遮住脸,右眼下方的龙纹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不是不想爆发。
可他知道,一旦动用龙魂,阵法会立刻反噬阿狰。
他不能动。
阿溟抱着阿狰,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憋的。那孩子明明疼得快哭出来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喊不叫,就那么睁着眼,盯着阵中翻滚的兽群。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五岁小孩。
“我在。”
“它们……好疼。”
“我知道。”
“我不想……让它们疼。”
“可你现在动不了。”
他没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手还死死攥着驭兽铃。
苍夙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再往前冲,而是走到了阿溟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阿狰背上。
他的掌心有点凉,可传来一股稳劲儿,不重,但压得住。
阿狰身体松了一点。
可阵中的吼叫没停。
一头黑狼撞在金光上,脑袋撞烂了,还在往前爬。一只山猫被锁链吊着尾巴,脊椎都快折了,爪子还在抓空气。猛虎已经趴下了,只有肚子微微起伏,嘴里不断溢出血沫。巨鹰的一只翅膀明显断了,垂在半空晃荡,可另一只还在拼命拍打。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赤霄真人站在尊者侧下方,焦炭右手滴着黑岩浆,脸上露出狞笑。他看着阿狰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爽得不行。
“小杂种,滋味如何?”他低声骂了一句。
玄霄尊者依旧站着,拂尘轻摇,神情淡漠,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阿狰。
他在等。
等这孩子撑不住,等他哭,等他求,等他主动把祖龙印的气息泄露出来。
到那时候,容器毁了也无所谓。
阿狰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能感觉到,有些兽快不行了。
意识在散,魂在碎。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他们会死。
可他动不了。
铃摇不了,令下不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听着,感受着,每一头兽的痛苦,全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牙齿咬破了下唇,血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虎皮小袄上,晕开一小片红。
阿溟感觉到那滴血,心猛地一揪。
她左手慢慢摸上了龙鳞匕首的柄。
不是要出手。
是护住他。
苍夙的断刃重新横在身前,虽未举,但刃口已对准天空。
铁骨将军双足钉进土里,狼牙棒拄地,全身肌肉绷得像铁块。
毒医仙子的手没离开药瓶。
阿箐站在高岩上,哪怕银铃无声,她也没退。
白鹿老妪的鹿角杖虽黯,仍指着尊者。
山神残魂的虚影摇晃,却始终没散。
他们都没动。
可谁都看得出来——
他们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孩子,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