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的断刃插在泥里,刃口朝天。他一只手撑地,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刚抬起半寸,就被头顶那层血符网狠狠压了回去。
不是风,也不是人推。
是空气突然变重了,像一整座山砸在背上。
他膝盖刚离地,整个人又摔进土里,嘴一张,血直接喷了出来。碎石沾在脸上,混着血往下淌,右眼下的龙纹闪了一下,很快暗下去。他咬牙想再动,可四肢像是被钉进了地底,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阿狰还在抖。
小身子缩成一团,脑袋埋在他娘怀里,手死死抓着衣角。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虎皮袄上,晕开一小片红。他没哭,也没叫,就是呼吸越来越急,一下比一下浅。
阿溟感觉到了。
她左手一直搂着他后背,能摸到那孩子脊椎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冲。她低头看了眼,心口猛地一紧——阿狰眼皮都在颤,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嘴唇发紫。
不能再等了。
她右手慢慢移向发间,拔出那把龙鳞匕首。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时,她左眉骨的巫纹忽然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在皮肤底下顺着血脉往手臂爬。
她没犹豫。
一脚跨前,直接站到阿狰身前。
动作不算快,但稳。七根分色巫骨绳垂在腰侧,无风自动,轻轻晃着。她把匕首横在胸前,刀刃对着虚空,声音不高,也不抖:“想动我儿子——先踏过我的尸首。”
话落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半秒。
这不是她说的话。
这话太硬,太狠,不像她。她是猎户家出来的女人,平时连杀鸡都要闭眼,哪会张口就拿命去堵?
可现在,她不怕。
她只知道,身后这孩子是她生的,是她从山神庙捡回来抱大的,是他三岁前被全村人追着石头砸也不敢松手的崽。谁要动他,就得踩着她的骨头过去。
她站着,脚没退。
哪怕知道天上那人一挥手就能把她碾成灰,她也没动。
苍夙听见了。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听不清具体字句,可他知道是阿溟的声音。他艰难地偏头,看见她站在那儿,背影单薄,却像堵墙一样挡在阿狰前面。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咳,血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凉的。
他早该想到的。
这女人十六岁那年敢一个人钻进禁山救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十九岁敢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躲进破庙熬过整个冬天,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退?
她从来不是弱的。
只是以前,她把所有锋利都藏起来了。
现在,她不用藏了。
阿狰也听见了。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娘的背影。靛青色劲装裹着肩胛,发尾被风吹起一点,露出耳后那道淡粉的巫纹。她手里握着爹当年给她的匕首,刀面映着金红阵光,一闪一闪。
“娘……”他小声喊,手往前伸,够到她衣角。
阿溟感觉到拉扯,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她说话时眼神像刀,现在看儿子,却软得不行。她甚至腾出左手,飞快地在他额前抹了一把汗,指尖擦过眉心,低声说:“别怕,娘在这。”
声音轻,像哄他睡觉时那样。
可她身子没转,眼睛又立刻盯回天上,下巴绷紧,手指攥着匕首更用力了。
苍夙看着这一幕,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站起来,真的想。他不想让一个女人替他挡在前面,尤其是她。他是战神,是龙族后裔,是阿狰的爹——他该冲在最前头的人。
可他动不了。
每一次发力,罡气就像铁锤砸在经脉上。他试了三次,第三次刚撑起半个身子,胸口就炸开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昏过去。
他喘着气,趴在泥里,手指抠进土里。
不行……还是不行。
他只能看着阿溟一个人站着,看着她用那副瘦肩膀扛下所有压力。他恨自己这一刻的无能,恨得牙根发酸,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在替他扛,她是作为阿狰的娘,主动站上去的。
她不需要谁允许。
阿狰慢慢松开抓她衣角的手,改扶着她小腿站直了些。他还在疼,脑子里那些吼叫声没停,可比起刚才那种快要被撕碎的感觉,已经好一点了。
因为他娘站在前面。
他抬头看她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一整夜不睡,拿湿布一遍遍给他擦脸。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妖童,说他会引来灾祸,只有她把他抱得更紧。
现在也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稳了,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小小的身体贴着她后腿站着。他没哭,也没抖,就那么仰着脸,盯着天上那片翻滚的金红光链。
他知道敌人在那儿。
他知道他们想抓他。
可他娘说了——
谁想动他,得先踩过她的尸首。
这句话他记住了。
风刮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土的气息。阿溟的发丝被吹乱,有一缕贴在她脸颊上,混着汗。她没去拂,就那么站着,匕首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住阵法中枢的方向。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这阵能不能破,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还站着,就没有人能碰到阿狰。
一秒都不行。
苍夙终于不再尝试起身了。
他躺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看着她们母子靠在一起的身影。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挪过去,指尖碰到了阿溟的靴子边缘。
很轻的一碰。
她没回头,也没反应,可脚踝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三个人的位置变了。
不再是他在前,她在后护着孩子。
现在是她站在最前面,他倒在东侧碎石堆里,而阿狰贴着她腿站着,一手扶她,一手悄悄攥紧了挂在腰间的驭兽铃。
没人退。
没人倒。
山谷里依旧安静得可怕,除了百兽偶尔传来的低呜,再没有别的声音。锁龙大阵的光链还在缓缓收缩,可这片小小的空地上,三个身影牢牢钉在原地,像一块割不开的硬壳。
阿溟的巫纹还在发烫。
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到指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下一波攻击来的时候,她不会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