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
沙子打在脸上，像被小刀子一下下划着。阿狰的手还搭在娘的腿上，指尖有点发麻。他没松开，也不敢松。刚才那一阵闷响过后，天地突然就变了，空气不再是空气，成了能砸人骨头的东西。
头顶上，玄霄尊者的拂尘抬了起来。
那根白得发灰的毛尖慢慢旋开，一圈圈泛出暗红光纹。地面开始抖，不是猛虎那种跺脚的震，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裂了几道细缝，黑漆漆的口子张着，像干渴的嘴。
阿溟的匕首没动。
她手横在胸前，刀刃朝天，左眉骨那道淡粉的纹路烫得吓人，一路烧到耳后。她盯着半空，眼睛都没眨。风把她的发尾卷起来，扫过脸颊，她也没去拂。
苍夙趴在地上，脸贴着土。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锁链的嗡鸣，是一种低频的抽扯，像是整片山林的呼吸被谁攥住了，正一寸寸往外拽。他想抬头，可脖子刚用力，一股压力就从脊椎直冲脑门，眼前炸出一片金星。他咬住牙，只让眼珠微微偏了点角度，看见铁骨将军动了。
铁骨往前跨了三步。
两片铁甲“啪”地崩开，落在地上滚了半圈。他双足猛地陷进岩层，膝盖以下直接没入石头里。肌肉一块块鼓起来，青筋在皮肤底下爬，像有蛇在肉里游。他双手张开，掌心朝外，对着那团越转越快的灵气漩涡。
“吼——！”
一声大喝炸开。
气流撞上他的身体，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响。他整个人晃了晃，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可双臂撑得更开了。那股往中心汇聚的吸力被硬生生撕成两股，顺着他的两侧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碎石和焦土。
猛虎低吼一声，前爪更深地插进地里。
它整个身子压低，背脊绷成一张弓，护在阿狰侧后。沙石打在皮毛上噼啪作响，它连眼都不眨。巨鹰在阿溟头顶悬停，翅膀张到极限，羽毛被风吹得一根根翻起，有几根直接断了，打着旋儿落下来。但它没退，反而往下压了半尺，硬是用羽翼给母子俩挡出一小片干净视线。
毒医仙子站在后方阵角。
她手指一弹，一个琉璃瓶盖飞开，一层近乎透明的膜甩了出去，轻轻罩在阿狰头顶。那膜薄得几乎看不见，可当第一波气浪扫过来时，它微微凹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点中，随即又弹回去。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下一个瓶子上，指甲轻轻敲了两下瓶身。
阿箐蹲下了。
她单膝落地，短刃没出鞘，手却已经摸到了地面。指腹快速扫过一道暗红色的符文绳索，眉头一点点皱紧。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已经变了，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铁骨将军嘴里开始冒血。
不是一滴一滴，是随着呼吸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牙关咬得太紧，舌尖都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可不能倒。只要他还站着，那股灵气就不会直接冲进核心圈，阿狰就能多喘一口气，苍夙就能多看一眼战场。
他脑子里闪过个画面——很多年前，锁龙渊底下，一条锁链抽过来，他扑过去用身子挡。那时候苍夙还站着，还能骂他一句“找死”。现在不一样了，主君倒下了，孩子还在，他要是也退了，那就真没人顶在前面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野兽护崽时的那种低吼。
双臂再撑开一分，肌肉炸裂般疼，可他没松。
阿狰感觉到头顶的压力轻了些。
他不知道是谁在扛，但他知道有人在。他没抬头看，只是把娘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驭兽铃挂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没响。他耳朵里全是风声，还有百兽传来的呜咽，一声比一声急，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阿溟察觉到了。
她左手往后一捞，把儿子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那只手冰凉，还在抖。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她的目光始终钉在半空，盯着那拂尘的每一丝转动。
苍夙睁着眼。
他看见赤霄真人站在尊者侧后，右手滴着黑岩浆，地面烧出一个个小洞。那人眼神死死锁着阿狰，像要把他生吞了。他想提醒，可张嘴只咳出一口血沫。他只能继续盯着，把每一个动作记在眼里。
铁骨将军的膝盖开始渗血。
岩石已经被压出裂痕，他的脚踝扭曲着，可他没动。血顺着小腿流进土里，混着沙，变成暗红色的泥。他全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力量快要榨干了。可他还在撑，还在分导那股越来越强的灵气流。
毒医仙子的蛊膜微微颤动。
她眯了下眼，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但她放在瓶口的手指动了，像是在等一个信号。阿箐的手指也停了，停在一道交叉符文的节点上，指尖微微发白。
风更大了。
吹得人站不稳，连猛虎的爪子都在打滑。巨鹰的翅膀开始脱羽，一根接一根往下掉。铁骨将军的鼻孔也出了血，顺着人中流到嘴边，混进血沫里。他眼睛有点模糊，可还是死死瞪着前方。
他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
只要阿箐能看清那道绳结的走向，只要毒医仙子的蛊虫能潜到位，只要阿狰还能站着——
他就不能倒。
哪怕骨头断了，肉烂了，他也得立在这儿。
他喉咙里又滚出一声，比刚才更哑，更沉。
双臂撑得笔直，像两根铁柱，硬生生把风暴撕开一道口子。
阿狰仰头看了一眼娘。
她没动，匕首依旧横在胸前，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她衣角的手，小小的手指节发白。他没松。
苍夙的指尖还贴着她的靴缘。
泥土冰冷，血已经凝了一层。他没动，只是睁着眼，看着铁骨将军的背影，看着那两片崩落的铁甲，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
他知道他在扛。
他也知道，这时间，是用命换的。
风还在刮。
沙石横飞，天空被染成暗红色。玄霄尊者的拂尘越转越快，灵气漩涡中心已经开始发亮，像要炸开。铁骨将军的身体晃了一下，又挺住。
他的脚，已经陷进石头里半尺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