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跪在焦土上,膝盖压进碎石缝里,手还死死抠着地。眼泪掉得停不下来,可他没抬手去擦,也不觉得疼。脑子里全是阿箐躺在坑里的样子——脸朝天,嘴张着,血从嘴角往外淌,脖子歪得不像活人。
他咬破的下唇还在流血,混着灰,在下巴结成硬块。驭兽铃贴在他掌心,冰凉,但突然就烫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他怀里那枚祖龙牙耳坠,猛地烧起来。
“嗡——”
低频的震动从胸口炸开,像有口钟在他骨头里敲。猛虎耳朵一抖,低吼抬头;巨鹰翅膀一沉,盘旋压得更低。整片山谷的风都变了方向,往阿狰这边卷。
他愣了半秒,喘不上气。
祖龙印在响。不是被动震,是主动预警。以前它只在他快死的时候跳两下,现在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整个魂都要被掀出来。
他抱紧胸口,指节发白,银发被震得乱飞。金色竖瞳颤了颤,视线模糊一瞬,又强行定住。他没看玄霄尊者,也没看赤霄真人,而是猛地转头,望向身后。
阿溟站在那儿。
左手掐着右掌,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没动,可左眉骨那道淡粉巫纹已经烧到耳后,皮肤底下像是有火在爬。她盯着阿箐摔进去的裂坑,眼珠都不眨一下。
铁骨将军双臂撑着灵气漩涡,膝盖陷进岩层快到大腿,嘴里不断冒血沫。毒医仙子单膝跪地,左手按着肚子,右手攥着药瓶,瓶身已经被她捏出裂痕。苍夙趴在地上,嘴唇动着,喊的是“阿溟……”,可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没人能动。
只有她还能动。
阿溟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炸开的瞬间,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封印在她血脉里的巫血被硬生生撞开一道口子,一股滚烫的力量从脊椎冲上天灵盖。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啸音,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叫,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被惊醒了。
背后空气扭曲。
四条半虚幻的狐尾撕破她的靛青劲装,从肩胛骨位置冲出,焰光灼地,焦土腾起黑烟。火焰是暗红色的,带着一丝金边,一出现就把附近的碎石烤得噼啪炸裂。
她睁眼,眸色已变,赤金色,像烧透的炭。
赤霄真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扬,黑岩浆滴落,空中立刻燃起三道毒火网,朝她罩下来。
阿溟没理他。
她跃过碎石堆,几步冲到阿箐坠落的裂坑边。坑不深,但阿箐整个人蜷着,脸朝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颈间那块龙纹玉佩还挂着,沾了血,沾了灰。
阿溟伸手,把玉佩扯下来,塞进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然后她低语了一句:“你教我护他,现在换我护你们所有人。”
声音不大,可字字砸在地上。
下一秒,她纵身前冲。
四条半狐尾狂舞,扫开迎面扑来的火网。猛虎咆哮,原地起跳,用身体撞偏一道落下的符火。巨鹰俯冲,残破的翅膀狠狠扇在赤霄真人脸上,逼得他后退半步。
阿溟冲进锁龙大阵边缘。
地面立刻浮现血符,一圈圈往外扩散,想要封锁她的路。她一脚踩下去,皮肉立刻焦黑冒烟,可她没停。第二步,膝盖重重砸地,又弹起,嘴角溢血。第三步,她已经冲进阵法光网最密集的区域,脚下血符开始炸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她还在往前爬。
手撑地,膝盖拖行,每挪一寸,背上狐尾就抖一下,火焰忽明忽暗。她能感觉到封印在反噬,巫血在烧她的经脉,五脏六腑像是被刀割。但她没停。
苍夙睁着眼,死死盯着她背影。他想喊,可喉咙堵着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看见她左肩的布料被火燎没了,露出底下缠绕的七根分色巫骨绳,其中一根已经开始发黑、断裂。
铁骨将军手臂抖得厉害,可他没倒。他盯着阿溟,牙关咬得咯咯响,像是要把自己的命借给她。
毒医仙子终于动了。
她拔开药瓶塞子,把一瓶墨绿毒雾扣在掌心,准备等阿溟再近一点就扔出去,替她清路。
玄霄尊者站在半空,拂尘轻摇,神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爬行的女人,眉头一点点皱起。他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巫族余孽,顶多有点血脉天赋,可现在……那四条半狐尾燃烧的火焰,分明带着九尾狐魂的气息。
而且,她在强行撕开封印。
这种自毁式的突破,会让她活不过三个时辰。
但他还是眯起了眼。
因为他看见,阿溟爬过的地上,留下了一串带火的脚印。那些脚印所经之处,锁龙大阵的血符正在缓慢崩解,哪怕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丝裂缝,也足够让人心惊。
她还没到阵眼。
离得还有十几丈。
可她已经在撕开一道口子了。
赤霄真人怒吼一声,右手猛然挥出,五道黑焰交织成网,直扑阿溟后背。她背后两条狐尾立刻回防,硬扛下这一击,火焰被压得几乎熄灭,可终究没断。
她继续往前。
手撑地,膝盖拖行,血从嘴角往下滴,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冒烟。
阿狰还跪在原地,抱着驭兽铃,看着她一步步往前爬。他没哭出声,可眼泪一直在掉。他听见祖龙印还在响,嗡鸣不止,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喊“娘”,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阿溟爬到了阵法第三重封锁线。
地面裂开,灵气漩涡重新凝聚,想要把她吸回去。她一只手狠狠插进地里,指甲翻裂,血糊满手掌,硬是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摸向发间——那里别着苍夙当年送她的龙鳞匕首。
她拔了出来。
刀刃划过左臂,鲜血涌出,顺着匕首流下。她低喝一声,把血甩向空中。
血珠在半空燃烧,化作一道赤红弧光,短暂劈开前方的血符封锁。
她抓住这瞬息机会,猛地向前一扑。
膝盖砸地,又弹起。
她还在爬。
身后,阿箐躺在坑里,一动不动。
前方,阵眼隐在血光深处,尚未抵达。
两侧,赤霄真人狞笑着再次抬手,毒火酝酿。
半空,玄霄尊者拂尘微顿,眼神凝重。
阿溟的四条半狐尾仍在燃烧,火焰摇曳,却始终未灭。
她离阵眼,还有十丈。
她离破阵,还差一步。
她离倒下,也许只在一息之间。
她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