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的指尖还在抖。
不是疼,是那股气卡在经脉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凉土,听见自己心跳像破鼓,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阿溟那边的火声没停,噼啪炸响,热浪一阵阵扑过来,烤得他后颈发烫。他知道她在烧什么——不是符文,是命。
可他不能动。
锁龙链还缠在主峰岩柱上,七道血符绕成环,压着整座山谷。只要它不断,百兽就醒不了,阿狰喊不出声,这场仗就没法翻盘。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视线扫过铁骨将军的方向。那人靠在狼牙棒上,护盾裂了缝,额角淌血,可眼神还亮着。两人对上一眼,没说话,但都懂——就是现在。
苍夙猛地吸一口气,把残在腹中的那缕寒息往剑尖逼。断刃插在身侧,嗡鸣了一声,像是认主。他左手撑地,右臂发力,整个人借着坡道往前滚了半丈,肩头狠狠撞进铁骨将军护盾的裂缝里。
“走!”铁骨低吼,狼牙棒往地上一杵,反手一挑。
地面震了一下,碎石飞起。那一瞬的力道顺着盾面传到苍夙背上,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他腾空,旋转,左臂横拉,将断刃从身后抽出,剑锋直指锁链枢纽。
玄霄尊者察觉时已经晚了。
他拂尘一扬,血符阵图急转,可阿溟的狐火正烧到最猛处,一道火痕窜上东侧符桩,轰然炸开。阵脚晃动,锁链根基松了半寸。就在这一刹那,苍夙的剑到了。
“铛——!”
不是金铁交鸣,更像是冰层碎裂的声音。
剑尖刺进枢纽孔,断刃卡住机关,他整个人挂在剑柄上往下坠,用全身重量往下压。锁链绷得吱呀作响,血符光晕闪了三下,终于崩出第一道裂纹。
“斩!”
苍夙咬牙,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攥住剑柄不放。咔的一声,链首断裂,半截铁索砸进焦土,溅起一蓬灰。
猛虎耳朵最先动了。
它原本伏在北坡阴影里,毛发焦卷,四肢发抖。锁链断的瞬间,它脊背一弓,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巨鹰也在同一时间展翅,残破的翅膀拍出风声,双爪扣紧岩壁。
阿狰跪在地上,眼泪还没干。
他看见爹跃起来的那一幕,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驭兽铃还在手里,但他没吹。他把它按在胸口,闭上眼,嘴唇微微动:“虎叔……鹰伯……现在……轮到我们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听见脑子里多了点声音。
不是谁在说话,是感觉。猛虎的怒意,巨鹰的警觉,还有远处林子里那些藏了许久的爪子和蹄子,都在等他一句话。
他睁开眼,站起身。
腿还是软的,但他扶住旁边一块断碑,硬是把自己撑直了。烟尘扑面,他咳了一声,抬手抹掉脸上的灰,银发沾着草屑和血泥,乱糟糟贴在额前。
“攻。”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可整个山谷都听清了。
猛虎前爪刨地,一声咆哮撕开空气,纵身扑向敌阵。它冲得太快,撞翻第一个修士时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利爪横扫,符纸四散,后面跟着冲出来的野狼、黑熊、山猫,全都红了眼,从四面八方涌进敌群。
巨鹰也不再盘旋。它俯冲而下,翅膀带风搅乱施法节奏,趁一名符修抬头的瞬间,尖喙直啄其右眼。那人惨叫倒地,捂着眼滚了两圈,又被一头灰豹扑上去咬断喉咙。
赤霄真人站在东岩下,右手刚凝聚出一团黑焰,就被猛虎带起的气流掀偏。他怒吼一声,焦炭手一甩,岩浆滴落点燃地面毒火,可才烧出半尺,巨鹰掠过高空,翅膀一扇,火苗全灭。
“混账!”他抬头瞪着空中那只残羽老鹰,正要再起手,却发现阵型已经乱了。
玄霄尊者浮在半空,脸色阴沉。
他脚下血符阵图还在转,可速度慢了一拍。刚才锁链断裂的震荡波及中枢,让他气息滞了片刻。他低头看阿溟,那女人瘫坐在火场边缘,四条半狐尾垂在地上,火光渐弱,但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睛却盯着他,一眨不眨。
他目光移开,落在阿狰身上。
小孩站在一堆碎石上,一只手扶着断碑,另一只手高举驭兽铃,虽然没摇,可百兽听令,攻势如潮。他呼吸急促,小脸煞白,可眼神一点都不躲。
“不准再伤我娘!”阿狰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吼得极狠,“不准再碰我爹!”
这句话像是个信号,猛虎更疯了,直接撞穿三人围阵,扑向一名正在结印的老道。巨鹰也调转方向,盯死了赤霄真人,一圈圈盘旋,随时准备再扑。
铁骨将军喘着粗气,靠着狼牙棒勉强站直。他看了眼阿狰,咧嘴笑了下,牙齿上都是血。毒医仙子仍跪在原地,药瓶握得死紧,目光扫视四周,防着任何可能偷袭的人。阿箐趴在高岩上,双手结印,银铃轻响,借山灵感知敌阵变动。白鹿老妪立在庙前残阶,鹿角杖点地,冷眼看着战局。山神残魂浮在庙顶,虚影微晃,星纹忽明忽暗,默默注视着那个站在碎石堆上的小小身影。
苍夙单膝落地,剑插进土里撑住身体。他右臂抖得厉害,嘴角渗出血线,可他还站着。他抬头看向阿狰,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狰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盯着玄霄尊者脚下缓缓旋转的血符阵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赢……我要保护所有人。
烟尘中,他的银发沾着灰,却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