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脖子的那一刻,冷得像铁。
阿狰连呼吸都停了。他想往后退,脚却钉在原地。虎皮袄领口滑下来的驭兽铃卡在胸口,冰凉地贴着皮肤,可他顾不上这些。眼前那只手太近了,枯瘦,苍白,指甲缝里还带着暗红的垢,正一点点掐向他的喉咙。
他听见风声变了。
不是巨鹰扑下来的那种压顶式的呼啸,也不是猛虎冲阵时带起的闷响。是人动的声音——急、狠、不顾一切的那种窜动。一道影子从斜后方猛地撞进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焦土飞旋。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打在肉上的那种软,是骨头撞上硬物的脆响,紧接着就是“咔嚓”两声,清清楚楚,像是树枝被人踩断,又像是竹节被生生掰裂。
那人影重重砸在他身前,溅起的灰土糊了他半张脸。
阿狰愣住。
那背影他认得。玄色战甲早就破了边,右肩处裂开老大一块,露出底下染血的布条。银白长发散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束着,沾满了灰和干涸的血块。是他爹。
苍夙趴在地上,右肩塌下去一块,整条手臂歪得不像样子。他没立刻爬起来,而是用左手撑着地,喘了口气,嘴角已经有血慢慢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焦土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阿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见苍夙动了动手指,艰难地抬起来,朝他摆了一下——就一下,动作很轻,几乎看不清,但意思明白:退后。
别过来。
阿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跪倒在苍夙旁边。他想伸手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着。他闻得到血腥味,比刚才更浓,混着一股烧焦的皮肉味,是从苍夙右肩那儿传来的。
“爹……”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干嘛……”
话没说完,眼眶就热了。
他低头看着苍夙的脸。那张脸一向冷,就算对他笑也是淡淡的,可现在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眉心拧成一团,明显在忍痛。可就是这样,他还睁着眼,目光直直地看着阿狰,一点没移开。
阿狰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滚下来,砸在苍夙的手背上。
他没擦,也不想去擦。他就那么跪着,看着他爹躺在自己面前,动不了,流着血,却还在看他。
天上的人没动。
玄霄尊者浮在半空,紫袍垂落,脚底那圈血符还在缓缓转,红光一圈圈渗进地面。他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恼,也不急,就像刚才那一击根本不是冲着杀人的去的,只是随手试一试。
他收回手,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
“挡得挺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可惜,骨头断了。”
苍夙没理他。
他只是又喘了口气,左手撑地,想把自己往上挪一点。可刚动,右肩就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口血。
阿狰看得心口发紧。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他爹是从侧后方冲过来的,距离至少有七八丈。那么短的时间,他居然能冲到他前面,用自己的身子接下那一掌。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明知道会受伤还为什么非要扑上来。
可他知道。
他知道是因为他站在这里,没动。
要是他躲了,或者喊了,或者做了点什么,也许他爹就不必这样摔在地上,肩骨碎裂,嘴里不停冒血。
是他僵住了。
是他没反应。
是他让爹替他挨了这一下。
悔恨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又烫又疼。他咬住下唇,牙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滴落在苍夙的手上、衣襟上,混着血迹洇开。
“咳……”苍夙突然咳嗽,身体跟着一震,又有血从嘴角流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还是盯着阿狰。
“退……”他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后……”
阿狰摇头,哽着声音:“我不走……我不走……”
他想扶他,可手刚碰到苍夙的胳膊,就感觉对方肌肉绷紧,显然是疼得受不了。他赶紧缩回手,整个人缩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兽吼、风声、打斗的动静,全没了。猛虎低吼着靠近,停在苍夙身侧,尾巴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紫影。巨鹰展翅悬在上方,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些许烟尘。
玄霄尊者站在空中,没再出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底下这一幕:一个重伤倒地的男人,一个哭得发抖的孩子,还有远处那个已经冲到碎石堆边的女人。
阿溟站在五步开外,双拳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她没喊,也没冲上来,可她的眼神变了——左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色巫纹正在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
她看着苍夙趴在地上吐血的样子,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她往前迈了一步。
玄霄尊者察觉到了,眼角微微一扫,却没有理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狰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等他崩溃。
等他哭够。
等他彻底吓傻,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阿狰没抬头。
他就跪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手紧紧抓着虎皮袄的边角,指甲抠进了毛皮里。他看着苍夙的脸,看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点点烧起来,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眼泪,只剩下一种沉得发暗的东西。
苍夙又动了动手指。
这次不是让他退后。
是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摸到了阿狰垂下来的一缕银发。动作很轻,几乎没用力,只是碰了碰。
阿狰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苍夙的手背上,眼泪砸在那只手上,一滴,又一滴。
苍夙没再说话。
他只是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儿子脸上。
天上的血符还在转。
风停了。
猛虎伏低身子,爪子抠进土里。
巨鹰收拢翅膀,随时准备俯冲。
阿溟站在碎石堆旁,呼吸变重,巫纹的光越来越明显。
而玄霄尊者,终于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