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家的路上,李时亦肉眼可见的心情格外愉悦。
……
临近国庆云阶杯开赛,接下来整整这一周,李时亦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泡在舞房,做着高强度的训练,一个月内长胖的那两斤也给掉了回去。
谢简总喜欢在这种时候捏李时亦的脸颊,就跟他那张能扯起皮的脸上还有肉、手感很好一样。
今天是训练的最后一天,谢简在记录表上打了两个勾,从琴凳起来,李时亦还躺在木地板上,摆着个大字。
谢简从小桌上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汗,然后走到李时亦身边半蹲下,习惯地捏捏他的脸颊,“做的很好,这一周下来辛苦了。”
李时亦把一条胳膊盖在眼睛上,遮住头顶刺眼的光,弱弱道:“好几个拍子都没有跟上你。”
在芭蕾这上面,从没有人要求过李时亦一定要怎样怎样,而李时亦偏要自己卷自己。从选择要跳芭蕾开始,一直到现在,李时亦总会否定自己,总讲自己付出不够什么的。
哪怕谢简每次都会在结束后肯定他的努力,也还是消除不掉他的这个习惯。
曾经因为这个,谢简还担心过他的心理问题,特意咨询了同专业的朋友,但好在被告知是赛前正常的心理反应。
不过从那次咨询后,谢简便开始时不时翻看一些关于心理方面的书籍,有一段时间还特意购买了大量的专业课程。
谢简把因汗液黏到李时亦额头上的刘海往一边拨了拨:“今天晚上在家我带你抓细节,我们慢慢过一遍。”
这对李时亦来说,可比一堆安慰的话管用。
李时亦放下心,即使这话谢简变着花样常说,但李时亦就是不腻,而且一听就感到安心。
李时亦把胳膊从眼上拿开,坐起身,然后睁着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直勾勾看着谢简:“今天可以一起睡觉吗?”
他的小情绪来得快走的更快,总结成一句话就是非常好哄。
谢简直白地告诉他:“今晚我会忙上一会儿,可能会到很晚。”
“所以不可以吗?”虽然李时亦是较失落地问着的,但视线是没移开一点儿,稍稍顿了片刻后就开口:“一觉也不可以吗?我真的好想跟你睡。”
“晚上洗完澡就把枕头拿到我那儿先睡。”谢简这样讲。
他本就没想拒绝,只是担心自己忙到太晚,李时亦要独自一人待着会很无聊。
当晚,李时亦洗完澡抱着枕头笑盈盈地从房间出来,正好撞上拿着笔记本刚关上书房门的谢简。
李时亦脚一顿,然后跑去谢简跟前黏着。
他就总这样,见着谢简就跟吸铁石的南极遇见北极一样,自动吸附上去。
谢简推开房间门,进到房间,李时亦直奔久违的、香香软软的大床。
谢简关上房门,走到小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点文件,对在床上左滚右滚的李时亦说:“睡吧,陪你。”
李时亦从床上爬起,跪坐着,很认真地点了下头:“嗯!”然后把自己的枕头摆在靠近谢简那边的位置,躺下,闭眼,不到三秒钟,又睁开一只,看着专注工作的谢简。
就这么独眼看了没一会儿,他又感觉别扭,索性把另一只也睁开了。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可谢简一直没发现一样,头也不回一下。
谢简看着电脑里李时亦的阶段训练档案,光标一处处圈出他基训、剧目里的技术短板,顺带记下下一阶段针对性拔高的训练方案。
这都是专业芭蕾主教该做的,而谢简,他就是李时亦独一无二的专属主教。
其实李时亦以前有芭蕾主教,但十五岁的时候就不带他了,换成了谢简全权负责。
因为那年谢简考到了北舞8级教师资格证。
在此前,谢简断了整整三年没有和李时亦一起搭档过剧目。因为他在备考。
“哥哥。”李时亦到底是憋不住话了。
谢简也不意外,他看向已经坐起来的李时亦,等同问他怎么了。
李时亦把自己的枕头竖着抱在怀里:“可以不分床睡了吗。”
谢简挑挑眉,把视线又挪回屏幕上:“跟我一起睡,你就失去了熬夜的资格了。”
谢简明明没说他经常熬夜打网游的事,可他就是上赶着脸热。
“没有熬夜。”
谢简打字的手停了,他又看向李时亦,淡淡开口:“要对哥哥撒谎吗?”
谢简的眉眼柔和,看得人心痒。
“明天起就回来睡吧。”谢简不再盯着他,“衣柜里的衣服就在你的房间,想自己睡了就回去。”
李时亦很开心地“嗯嗯”两声,然后心满意足地躺下了。不仅是因为可以同床了,主要原因还是谢简说的那句,“要对哥哥撒谎吗?”好过瘾!
第二天的比赛一切顺利,李时亦不出意料地拿了奖。
因为是在外省参加的,又刚好是国庆节,谢简带他多待了一天,到处逛了逛,第四天才从外面回家。
这天到家就下午一点多了,谢简洗了个手,把行李拿出来放好,便到书房处理文件去了。晚上九点多才从书房出来,要回房间换睡衣。
房间门是开着的,谢简平时是有进出就关门的习惯的,想来李时亦下午是在房间里待了的。
谢简进来后随手带了下门,关上顶灯,打开床两边放着的台灯,再到衣柜前,一拉开衣柜……
被塞得满满登登的衣柜爆出来两件。
李时亦这时端着杯冰镇无糖可乐推门进来,撞见谢简扶着柜门,脚边散落了两件衣服,李时亦上前:“天呐!我明明记得塞下了的。”
谢简把衣服捡起来,打开另一扇柜门,又掉下来几件。
李时亦立马蹲下去捡:“以前还可以都装下的,可能今年的衣服买的有点多了。”
他还朝着谢简笑呵呵:“孩子长得快嘛,总是要买很多衣服的。”
可是李时亦可能忘了个重要的事情吧。他每年都会买很多衣服,不过就是以前没有分床睡、两人同用一个衣柜的时候,衣柜里的衣服都是谢简收拾的。
而且他房间的衣柜,刚开始也是谢简整理的。
谢简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到床上,然后拿走李时亦手里的,同样叠好放到床上。
接着,谢简又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了一半,从衣柜下面的小抽屉里拿了新的衣架,把几件羽绒服挂到衣架上。
李时亦全程乖乖坐在床沿,到往衣柜里挂衣服的时候,谢简才安排他抬屁股起来,挂了两三件衬衫。
最后用了不到十分钟,衣柜就变得井然有序。
衣柜是干净了,周围气压也比平时低了不少。
谢简坐在床头,一条腿在地上,一条腿弯着在床上,看着手机,面容淡漠清冷,情绪藏得很深。
李时亦面对着他坐着,他用食指戳了戳谢简的腿:“怎么一直不理人呢?”
谢简没动。
李时亦说:“我不是故意的。”
谢简还是没动。
李时亦拐着音叫了声哥哥,然后说:“生气不理人的是小狗。”
谢简动了,他手指滑动了下屏幕,然后抬头:“是有点儿生气。”
李时亦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往前坐了坐,等着谢简说为什么。
谢简关上手机。
“李时亦,我不是气你收拾不好东西。我没有教过你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谢简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以后遇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问题,要第一时间找我。”
李时亦聪明的很呢,他脑袋稍微一转弯,就知道谢简的意思。
李时亦蹬掉拖鞋,爬到床上,依偎到谢简旁边蹭了蹭,然后仰起脸蛋:“你是气我今天没有麻烦你嘛?”
谢简:“这不是麻烦,求助哥哥,不是麻烦。”
“十一,你很优秀,从小到大各方面都是。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你没有接触到的东西,总会碰上你棘手的难题。”
“今天的事站在我的角度来看,我会觉得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一些困难的事,不知道求助人。”
谢简也知道这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他就是担心,没来由的担心。眼看李时亦越长越大,他害怕他这唯一一个弟弟有一天出了社会受委屈,害怕李时亦离了他过得不好。
毕竟李时亦总有一天会真正长大,总有一天要推开他的管束,离他而去。
应该是谢简说的太含蓄了,或者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表露出一点儿有一天李时亦会离开他的意思。因为李时亦压根儿没听出来一星半点。
李时亦想着是,谢简这么喋喋不休这么多,不如打他一顿来的舒服。他不喜欢听道理,应该没有很多人会喜欢听才是。
李时亦咽了口唾沫,从谢简胳膊那儿移开:“我才没有很优秀。”
谢简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李时亦的脸上和肢体动作上,看到了——难过?
说真的,他并不能立马看出来原因。他回顾了一遍自己刚刚对李时亦说的话,全程声音不大,也没有说什么教训的话。
谢简坐起来,看着低头摆弄手指的李时亦,在心里叹了口气:“十一,哥哥不生气了。”
“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李时亦抬头,疑惑。
他是有一点点点的空落,根本不是因为哥哥生气才不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