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盯着那片紫影,眼睛一眨不眨。苍夙还躺在地上,左手指头还抬着,像在够什么,可人已经不动了。阿溟半跪在五步外,右臂的血顺着虎皮袄往下滴,一滴一滴砸进焦土里,洇出深色的小点。金光还在他爹身上浮着,但薄得快看不见了,祖龙牙耳坠贴着脖子,烫得发麻。
他没动。
他也不敢动。
可他胸口闷得要炸开。
刚才娘扑上去的时候,他看见尊者挥手,那一道血光扫过去,阿溟就像断了线的布娃娃一样飞出去。她落地时滚了两圈,最后停在那里,再没站起来。他就这么看着,眼泪掉完了,喉咙里卡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风停了,灰都悬在半空,猛虎伏在他左边,爪子抠进地里,耳朵贴着脑袋。巨鹰在头顶盘着,翅膀收了一半,羽毛上落了灰也不抖。整个山谷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又一下。
咚——
咚——
越来越快。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雷雨劈山,他在狼群里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溟的脸。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把他抱进怀里,说:“崽,不怕。”
后来村里人举火把追他,拿石头砸他,也是她挡在前面,背上被砸出血也不回头。
还有爹,明明自己伤成那样,还要爬起来替他挡那一掌。肩骨都碎了,嘴里吐着血,还冲他摆手,让他退后。
他们都在护他。
可他呢?
他只能跪着。
他什么都做不了。
尊者还在天上,拂尘轻轻摇着,血符在掌心转,像玩什么玩具。他低头看了眼阿狰,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死心。
阿狰的手攥紧了。
驭兽铃挂在腰上,沉甸甸的,他没去摇。他知道摇了也没用,百兽现在都被锁着,痛苦传到他身上,他连站都站不稳。可他不想再跪了。
他慢慢撑地,膝盖压进焦土里,一点点把身子抬起来。腿有点抖,但他没管。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连刀都握不住。可这双手是阿溟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苍夙抱着他教他比划剑势的。
他吸了口气。
风卷着灰打在他脸上,有点刺。
他突然往前冲。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一声响。猛虎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想拦他,可他已经借着虎肩一跃而起,整个人腾空,直扑空中那道紫影的后心。
他没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不能让他再碰我爹娘。
玄霄尊者背对着他,袍角微微飘动。他察觉到身后的气流变化,头也没回,右手食指缓缓抬起,指尖一点血纹从拂尘上流转过来,凝成针尖大小,红得发黑。
就在阿狰离他后背只剩三尺时——
他轻轻一弹。
血光如针,正中阿狰胸口。
孩子全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半空。那一瞬间,他感觉胸口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穿,热流炸开,五脏六腑全在翻。他张了下嘴,一口血直接喷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在焦黑的地面上。
然后他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摔了下去。
“砰”地一声,砸出个小坑。他脸朝下趴着,银发散乱,盖住了侧脸。驭兽铃从腰间滑落,“当啷”一声滚到焦土边缘,沾了灰,不再响了。
猛虎呜地一声,前爪往前探了探,又硬生生停住。它不敢动。它知道只要它一动,天上的紫影就会落下来。
巨鹰双翅一收,悬停得更低,羽翼几乎贴着地面,把阿狰的身体遮住一小片。灰烬落在羽毛上,它没抖,眼珠死死盯着空中的身影。
阿溟猛地抬头。
她看见阿狰飞出去的那一刻,心就停了。她想喊,可嗓子像被割开,发不出声。等她看到那孩子砸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左手猛地撑地,想爬过去。
可她动不了。
右臂的血还在流,她试了两次,手一软,又跌回原地。
她只能睁着眼,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她看见他嘴角有血,一缕一缕往外冒,银发底下,脸色白得吓人。她想叫他,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
苍夙依旧躺着。
他闭着眼,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左手指头还抬着,姿势没变。可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像是风吹过草尖。
玄霄尊者悬浮半空,拂尘轻摇,血符在掌心缓缓旋转。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小孩,嘴角那抹笑还没散。他没再出手,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浮着,像在看一场无聊的戏终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