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站在断树底下，肩膀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衣服上，一动就扯着疼。他没去碰，只是抬头看着蛇妖。那东西盘在树顶，头低垂着，不像刚才那样浑身绷紧，随时要扑下来撕人。它眼睛是灰的，额心那点红光还亮着，但很弱，像快灭的炭火。
他往前走了两步。
脚踩在枯叶上，发出脆响。苏小婉动了一下，靠在树根的手指微微收拢。沈流霜没出声，也没拦，只是把锈剑换了个手握着，指节发白。
陆尘停在树下，仰头：“还能走吗？”
声音平的，不冷也不热，就像问今天有没有下雨。他不是关心它能不能动，是想知道它脑子清不清醒。如果连话都听不懂，那就还得再压一次。
树上的蛇妖缓缓低下头。
鳞片摩擦树皮，发出沙沙声。它看了陆尘一眼，眼珠转动缓慢，像是用了很大劲才聚焦。过了几息，它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石头磨地：“我……记得你。”
它顿了顿，头又往下低了些，几乎贴到树枝上：“你没杀我，还把我拉回来……谢谢你。”
说完，它不动了，尾巴轻轻卷住树干，像是怕自己掉下来。
林子里静得很。风从上面吹过，树叶晃，影子在地上爬。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陆尘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苏小婉。她靠着树根，左臂包扎的地方渗出血丝，袖口已经发黑。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盯着蛇妖，没松，也没骂。但她没摇头，也没说不行。
他又看向沈流霜。
沈流霜站着，背还是直的，肩上的伤口裂开一道，血慢慢往外渗。他没看陆尘，目光落在蛇妖身上，冷，但不带杀气。他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陆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树上的蛇妖：“你不恨我们封你？不怨我用凶骨抽你浊气？”
蛇妖摇头，动作很慢：“若无你，我永堕疯狂。是我伤你们在先，是你让我记得自己是谁。”
它说着，忽然从树上滑了下来。不是扑，也不是冲，是顺着树干一点点往下挪。落地时没发出多大动静，尾巴收拢，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头低着，像在认错。
“我被浊气困了百年，神志不清，伤人无数……今日得醒，愿随你们前行，赎罪偿命。”它说。
陆尘站在原地，胸口那块骨头还在发烫。他伸手摸了摸，温度没降。他知道这感觉不会马上消失，每次用完凶骨都是这样，像有团火在骨头缝里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点干，沾着汗和血，还有点泥。他攥了攥拳，松开，再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以前丢“怒”的时候，他还愣过一阵，问自己怎么不生气了；丢“惧”的时候，站在崖边，苏小婉拉他，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慌；丢“哀”那次，听镜婆婆讲他娘的事，他坐了一夜，眼泪流不出来，心里空得厉害。
可这次不一样。
他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也不是麻木，就是平。像一块石头，风吹过来，雨打过来，它就在那儿，不烦，也不躲。
他不再讨厌任何人了。
赤鳞的脸在他脑子里闪过。那人当年害过他娘，毁了扫帚，是他该恨的人。可现在想起他，心里连个波纹都没有。就像听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听过就忘了。
他试了试“恶”这个字。
想皱眉，想撇嘴，想骂一句“狗东西”。可脸上的肌肉动不了，心里也生不出那种劲儿。不是忍着，是真的没有。
他点点头，对蛇妖说：“那就跟着吧。路上多个照应。”
话出口，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分量。不是施恩，也不是收留，就是顺理成章的一句话。它想跟，那就跟。他不需要它报答，也不怕它反水。他只是知道，它不会再乱来了。
蛇妖伏在地上，头抬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它没说什么谢天谢地的话，也没发誓效忠。它只是缓缓起身，尾巴贴地，身体缩了下去。鳞片泛起一层微光，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波纹。它的身形一点点变小，从十几丈长缩到丈许，变得能贴着地面游走，不会撞断树枝，也不会惊动路人。
“我能隐形匿迹，不惹麻烦。”它低声说。
陆尘没应声。
他转身，迈步往前走。左肩一动就疼，但他没扶树，也没停。脚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往林子外去。
苏小婉撑着树根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她咬了下牙，左手按住右臂的包扎处，慢慢挪动脚步。她没看蛇妖，也没回头。但她跟上了，走在陆尘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脚步轻，但稳。
沈流霜最后动。
他把锈剑背回身后，剑柄卡进腰带里。他扫了一眼蛇妖，见它老老实实趴在后面，没抢前，也没落后，这才抬脚跟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移下一只脚，像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塌的。
四个人——现在是一人、一女、一男、一妖——沿着林中小路往前走。
天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地上。泥土湿，踩上去有点滑，草根露在外面，绊脚。陆尘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没停。他偶尔会伸手拨开挡路的藤蔓，动作利落，左肩尽量不动。
苏小婉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像是去哪儿都无所谓。可她知道不对。自从他用了凶骨，整个人就一点点在变。先是笑得少了，后来连生气都不知道了。站在崖边不怕死，听惨事不红眼眶，现在连恨都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黑土，是刚才抠进泥里的。她没洗，也没擦。她想记住这个感觉——陆尘站在树下，问她“还行？”的时候，她有多想哭出来。可她不能哭。她要是哭了，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半尺。
沈流霜走在最后。
他一直盯着四周，耳朵微动，听着林子里的动静。风吹草，鸟飞起，他都知道。他也在看蛇妖。那东西贴地游走，动作小心，不碰树枝，不踩枯枝，像是怕发出声音。它没看任何人，也没靠近谁，就保持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他没放松戒备。
不是不信陆尘的判断，是不信命。这世道，好人死得早，坏人活得久，妖比人讲规矩。他守了十年剑冢，见过太多“应该没事”的人倒在路上。他不指望这一路太平，只希望出事的时候，自己还能拔剑。
蛇妖游在侧后方。
它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看落叶，看蚂蚁，看树根盘出来的坑。它很久没这么清醒地看过这个世界了。以前全是痛，浊气在经脉里乱窜，像刀子刮骨头。它想吼，想咬，想把所有东西都毁了。可现在，痛还在，只是轻了，像是退潮后的海，浪没了，只剩一点湿意。
它抬头看了一眼陆尘的背影。
那人走路不快，肩上有伤，却没哼一声。它记得他冲过来挡在苏小婉前面的样子，记得他用手掌对着自己，黑纹从手臂爬上来，像要把他吞了。它也记得他说“我不杀你”，记得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恨。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
但它知道，那是它百年来第一次被人当“东西”看，而不是“祸患”。
它低头，继续往前游。
林子渐渐稀了，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变大，阳光照进来，暖了些。前方隐约能看到小路的尽头，有条土道穿过灌木，通向山下。路边有块石头，上面长满青苔，像是被人坐过。
陆尘走到石头边，停下。
他没坐下，只是站着，望了一眼前方。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的气味——土腥、柴烟、还有点牲口粪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个村子，不大，但有人住。
他摸了摸胸口。
凶骨还在烫，但热度在降。他知道这感觉撑不了太久，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散。到时候，这块骨头就又回到皮肉底下，像个死物一样躺着，等下一次被唤醒。
他没回头。
他知道他们都在后面，一个不少。苏小婉站他左后方，沈流霜在最后，蛇妖贴着草边游，离他三步远。
他抬起脚，踩上土道。
碎石子硌脚，他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照在背上，有点暖。他没穿厚衣，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苏小婉跟上。
她看见他踩上土道的脚，鞋底破了个洞，露出脚趾。她没说，只是加快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
沈流霜也上了土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确认没人追来，也没埋伏。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蛇妖游出土道边缘。
它最后看了眼那片林子，那棵断树，那块它被困了百年的石头。它没停留，尾巴一摆，贴着草根跟了上去。
四人一妖，沿小路下山。
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