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晓把诊断书拍在桌上那天,外面下着雨,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滴滴答答往下淌,没有人去擦。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谁也没说话。诊断书上写着“胰腺癌晚期,预计生存期三至六个月”,字是打印的,冰冷整齐,没有任何情绪。
刘叶先开口了。“反正也活不了几个月了,与其躺在医院里等死,不如换一种死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韶晓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的雨。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李哲坐在茶几对面,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边角都磨白了。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赵如安哪天堵了他、哪天踹了他、哪天在网吧门口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他踩在地上。他把笔记本放在诊断书旁边,说了一句话:“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走到哪儿都躲不掉。如果能用我的死把那些旧案翻出来,我觉得值。”
刘清天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李哲问他敢不敢一起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帮你。”
四个人在出租屋里商量了整整一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台上那摊水还在往下滴,节奏越来越慢。刘叶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说就这么定了——用我的命换警方立案,用李哲的命换舆论关注,用一封威胁信把盆芽县的旧案重新推到台面上。署名就让所有人猜,猜得越广越好。CMBZHL。刘清天说陈默、白今江、周航都在里面了,林晓还活着,不能把活着的人卷进去。那个H是“还”——把欠的还回来。
刘叶选了一种最安静的死法。他从医院偷带了一瓶安眠药出来,每次去复查的时候攒几颗,攒了很久攒够了一整瓶。他还准备了一根细绳,不是用来上吊的,是备用——如果药效不够,他就用绳子勒自己的颈动脉。他是老刑警出身,知道人体哪些部位最脆弱,知道怎么死最快、最安静。
他死的那天晚上,韶晓在隔壁房间里坐着。她爸跟她说,一个小时以后进来。韶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过去。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响——没有挣扎,没有呼喊,没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安静得像是她爸只是睡着了。
一个小时到了。韶晓站起来,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她爸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很平静。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那瓶空了的安眠药瓶,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韶晓,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韶晓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爸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脸。
当天晚上,许冬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和韶晓一起把刘叶的遗体搬到了德康市一家饭店的包厢里。这家饭店是孙泽远常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彭广在这里有一间固定的包厢,门上挂着“VIP”的铜牌。韶晓用她爸生前偷配的钥匙打开了那扇门,和许冬一起把刘叶的遗体抬进去,放在包厢正中间的圆桌上。她让她爸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空了的安眠药,放在他手边。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动作利落安静,像是做过无数次。
第二天晚上,杨江皓和局长来这里吃饭,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看见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蜷在圆桌上。
这具尸体就是刘叶。他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自己送到了离孙泽远最近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的死会被孙泽远的人第一时间处理掉,所以他选择了这个包厢——这里是孙泽远的地盘,在这里发现的尸体,没法被完全压下去。他的死,成了撬开盆芽县旧案的第一道裂缝。
李哲的死比刘叶早一周。他选择的方式更直接——他上吊自杀。
韶晓把李哲的遗体装进泡沫箱,放在德康市公安局门口的台阶正中间。她蹲下来,用黑色马克笔在箱壁上写字——“有些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的。”署名CMBZHL。她写完最后一笔,站起来看着那个箱子很久。里面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自己的死换那些旧案翻出来见光。她没有哭。她怕声音太大把门卫吵醒,一直走到巷子拐角才蹲下来,用袖子捂住嘴,把所有声音压进掌心里。那声哭没有发出来,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后来她在法庭上被判了缓刑。休庭之后她去公墓,把判决书摊开放在父亲墓前,把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对着墓碑念了一遍——“矿区东边那个洞,三个麻袋。林文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让他来找我。我等着。”念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在墓碑前,站起来走了。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吹散了一片。她没有回头。
有些等待的人等到了,有些等待的人没有等到。但她爸等到了。那封威胁信上的署名终于被人读懂了——不是谜语,是六个名字。他们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还了。
这里有一封李哲的信,是临死之前写的:
我叫李哲,今年十七岁,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能是警察,可能是记者,可能是一个半夜睡不着刷手机看到新闻的普通人。不管你是谁,请你把下面这些名字记下来。陈默。白今江。周航。周德海。王泽。这些名字不应该被人忘记。
陈默是我没见过的人。他死在2005年,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但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很长时间,后来他死在美术室里,脖子上勒着鱼线。跟他一起死的还有一个叫白今江的男生,尸体被扔在垃圾堆。他们两个死的时候都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查这个案子的警察叫王泽,他查出了真相,当天晚上被一辆面包车撞死在路上。
周航是我隔壁班的。他跟我一样被赵如安欺负过——被堵在厕所里、被勒索保护费、作业本被扔进水桶。他去找老师告状,老师让他给赵如安道歉。后来他不光自己死了,他爸妈也死了,一家三口全埋在矿区的废矿洞里。他们说他一家搬走了。搬走的人不会连院子里晾的衣服都不收。
我为什么要死。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活着也躲不掉。赵如安毕业以后还是不肯放过我,在街上碰到我就堵我、踹我、踩我。我报过警,没用。我找过老师,没用。我爸说忍着点,忍过这几年就好了。我忍了好几年了,忍不下去了。所以我想用我的死换一件事——换有人重新查盆芽县的旧案,换那些死了的人不被忘记,换赵如安和他爸再也捂不住真相。
我此前不认识刘叶,但现在我知道他。他是王泽的徒弟,师傅死后他查了三年,被撤了职,得了癌症。他比我先走一步,用自己的命换了警方立案。我用我的命换舆论关注。我们两个人的命加在一起,够不够把盆芽县那些旧案翻出来?我觉得够。我希望够。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的笔记本在韶晓那里,上面记了赵如安每一次堵我、踹我、羞辱我的时间和地点,一共记了两年多、六十七次。如果这些能当证据,就拿去用。
我叫李哲,今年十七岁。
我这辈子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但我有一件特别不想做的事——我不想死。我只是更不想再被人踩在地上。如果有人在看这封信,请帮我把这些名字念一遍。陈默。白今江。周航。周德海。王泽。刘叶。
念完了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