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最后那次去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这几年她不是在上访,就是在去上访的路上。路走多了,脚底磨出一层硬茧,鞋底也磨穿了好几双。可她连自己儿子的死都没问出个明白。
陈默死那年,她才三十三岁。这个年纪的女人,在盆芽县大多数正过着最平常的日子——上班、买菜、接孩子放学。她每天凌晨四点半去菜市场卖菜,手上全是裂口,腰也直不起来。陈默没了以后,她连菜也不卖了。刚开始是卖不动,坐在摊子后面就掉眼泪。后来是不卖了,因为她要去派出所,去信访办,去每一个她觉得能说理的地方。她一个人,带着儿子的照片,从早站到晚,从春站到冬。没人管她吃没吃饭,没人在乎她站了多久。有人劝她算了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活。她说不。凭什么算了。她儿子才十二岁,凭什么算了。
她就是靠这个“不”字撑下来的。陈默死了,她男人也死了,法医林文斌被逼走了,刘叶也死了。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没了,就剩她一个。她还是去,还在说。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后来她不光去派出所,还去了县里,去了市里。她举着牌子站在县政府门口,牌子上写着:还我儿子。
那块牌子是她从邻居家借来的旧木板,用白油漆写的字。油漆是她自己花钱买的,没敢买贵的,买了最便宜的那种,臭得她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等味道散了才把牌子搬进屋里。她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完以后蹲在地上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她走到哪儿都带着那块牌子,不管是去派出所还是去信访办,哪怕只是出门买个菜,她也要把牌子夹在胳膊底下。街上的人都认识她了。有人给她让路,有人绕着她走,有人在背后说这女人疯了。她听不见。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她儿子死了,可那个杀人犯还好好地活着。
她没想过自己能撑这么久。儿子刚死那阵,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陈默吊在美术室那个铁挂钩上的样子。她没见过现场,是办案的民警跟她说的——绳子勒着脖子,脸青了,眼睛闭着。她后来就整夜开着灯,在床头摆一张陈默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四年级拍的,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拿透明胶带把照片贴在墙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贴了好几遍。照片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摸一下那张照片,手指在陈默脸上停一停,说一句明天再去。
说了好多年,邻居夜里起来上厕所,有时候能听见她在屋里跟照片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什么。第二天她照常出门,照常举着牌子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一站就是一整天。
最冷的那年冬天,她站在县政府门口,雪落了一身,头发上、肩膀上、牌子上一片白。
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配了一行字:这女人在县政府门口站了一天了。那条动态被转了几百次。第二天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说影响秩序,把她带走了。关了十五天。十五天里没人给她送饭,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放出来那天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走。
她男人来找她,急得嘴角起泡,说你咋就不死心呢,儿子没了咱再生一个。
她抬头看她男人,眼睛红得吓人,说生不了了,我儿子没了,我再也不会生了。她男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说,我去工地了。他走的时候天刚亮,路灯还亮着,影子拖得老长。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她男人走路。后来他在工地上被一块砖头砸中了后脑勺,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她站在太平间门口没进去,不是不进去,是腿软得站不住。她靠着墙往下滑,最后还是护士把她架走的。
男人死了以后,她更没牵挂了,她开始往市里跑,往省里跑。
她把陈默的照片拿给每一个肯停下来听她说话的人看。她说我儿子死的时候才十二岁,腰上有一道口子,脖子上勒着鱼线。她说抓她儿子的那个坏种,他爸是孙泽远,有钱,有势,把案子压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吓人。有时候有人给她塞钱,她不要。她说我不是要饭的,我要个说法。对方说大妈你拿着吧,买点吃的。她摇头,把钱推回去,说你要真想帮,就帮我问问这个案子到底什么情况。对方叹了口气走了。她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继续站在那儿。
刘叶死了以后,她是真的没路走了。刘叶是王泽的徒弟,是这几年唯一一个还听她说话、还把她当人看的警察。他查了三年,被撤了职,后来得了癌症,死在医院里。张桂兰去送他的时候,在殡仪馆外面站了很久,到底没进去。她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撑不住了。她这个人,能撑到今天,全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的名字叫“陈默”。
那天晚上她被抓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牌子。胡同口黑灯瞎火的,一辆面包车贴着她停下来,门一开,下来三个人,她还没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拖上了车,车里很黑,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挣扎,咬了一个人的手腕,换来一记耳光,打得她半边脸肿起来。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她去派出所堵人时见过的那张脸。后来车停了,他们把她拖进一间屋子。后来的事她记不全了。有些片段她后来拼命想忘记,但是忘不掉,醒来时纽扣少了几颗,衣服像一块布一样。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求他们别碰照片。那张照片——陈默四年级拍的,门牙缺了一颗——她一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她的手被别在身后,够不到那个口袋。她听见有人说“这老娘们儿还揣着个死崽呢”。那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在一条水沟边上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浑身像散了架,嘴里全是血腥味。她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天上的黑变成灰,灰又变成白。她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照片还在。她用手指把照片角上的灰掸掉,重新放回口袋里,然后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早点摊的油锅刚热起来,白烟往天上飘。她路过自己家门口,没有进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被扯坏的领子整了整,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走得很慢,像是一步一步在量这条街还剩多少日子。
她没再去派出所。也没再举着那块牌子站在大街上。她把牌子藏到床底下,用旧报纸包着。那上面“还我儿子”四个字已经掉了漆,边角也磕掉了一块,但她没扔。她只是再也不搬出来了。有邻居问她怎么不去了,她笑笑,说去不动了。邻居说那也别再折腾了,好好过日子吧。她应了一声,回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午。那天下午她没开灯,屋里很暗。她背对着窗户,脸朝着墙,墙上陈默那张照片被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打亮了一角。她看着那点光,从亮看到暗,看到天黑透了,才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张照片从墙上揭下来。贴了太多年,胶带已经和墙皮黏在一起了,她撕了好几下才撕下来,照片背面连着一小块白墙皮。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正面,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最后去了一次盆芽小学。隔着铁门往里看,操场上空荡荡的,垃圾堆被清理过了,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很久。有个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又进去了,没有出来问。后来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一步一步在量自己还剩多少路。
她上了那栋楼。楼顶的风很大,把她那头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她没理,站在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很高。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听见自己在说话,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她不说了。
跳下去之前,她有没有犹豫,没人知道。邻居后来说,那天下午看见她上了楼顶,以为她去收衣服。再后来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像麻袋从高处掉下来。有人跑出来看,尖叫,报警。法医把她放平的时候,她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照片。四年级拍的,门牙缺了一颗。
她口袋里还塞着一块皱巴巴的牌子。牌子断成两截,上面写着:还我儿子。
有些母亲死了,身上还揣着孩子的照片。孩子的门牙永远缺着,因为没人告诉他,那颗牙再也不会长出来了,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