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墨念板着脸，盯着01，目光落在她的关节上。01正在把一套格斗术从头到尾演示完，身体在空气中画出几条干净的轨迹，落点精准。墨念看着她的动作完成，垂下目光，像在说“好羡慕”，又像在说“但我不打算承认”。
白依从她身后走过，拍了一下她的肩：“收拾好了吗，该出发了。”
墨念缓过神，点了下头。
甘陵。她想到申春申秋，想到上次见面时她们两个坐在茶桌对面，一个端茶，一个插话，动作几乎同步。这次应该能在那边见到她们。
“上级叫我们全部去甘陵？”
“对。”零野走在最前面，手摸着下巴，没有回头，“说来也怪，我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命令。规定上说休假期间也不能离本市太远，要随时待命。这次一个人都不留，看来不是什么小事。注意安全吧。”
墨念看见枯沫在零野身后点着头，动作不大，但一直没停。
“枯沫小姐。”走在最后的01忽然停下来，伸手指向旁边，“那边有人找您。”
一个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跑过来。身上的围衣还没解，挂着一条长毛巾。墨念认出了他，李记面馆的老板，李叔。枯沫每隔一段时间会去他的店里吃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从来不加辣。
“枯妹子，抱歉啊，最近生意有点火爆，来晚了。”李叔用毛巾擦了擦额头。
“没事。”枯沫说，“李叔意一点心意，麻烦您在我没回来的时候，去公园那棵大槐树下献花。若是——若是您看见一个穿黑色上衣和短裤、短发上有一缕辫子、戴圆框眼镜的小女生，就说泡沫最近在出差，叫她等等我。”
她比划了一下那缕辫子的位置，手在脸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李叔认真地听着，点着头。
墨念极少看见枯沫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温柔，是另一种东西。像合上一本书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折角页的位置。
“那是她对象。”白依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墨念点头。然后停住。睁着眼睛转头看白依：“女的？”
白依看着她的表情，雪白的睫毛眨了一下。“嗯。”
...
车厢里安静下来。墨念靠着车窗，窗外的树影正在往后退，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视线，像被翻过去的纸页，内容已经读过了，页边的标记却还没来得及做完。风从车窗缝隙渗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落在她视线边缘的位置。
白依坐在她旁边，头一点一点，往下坠，又弹回来，再往下坠。她睡着了，雪白的头发搭在脸侧，在玻璃的反射光里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零野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01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望着远处，但没有焦距。枯沫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电脑，没有翻开。
墨念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玻璃上映出的白依脸上。她的睫毛随着车的颠簸轻轻动了一下。墨念没有移开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了窗外。树影还在退，一段接一段地消失。没有人说话。
“在哪儿啊……”零野对着手机，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已经跟着导航在巷子里面转了半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的回答简短而模糊，像一段尚未校准的语句，被截断在陈述和收尾之间的过渡层。零野把手机放下来，关掉了导航。
“哎，零野你有没有觉得街道旁那几个老奶奶正在说我们？”白依小声说。
零野下意识想否定，但刚抬头，就和一个奶奶对上了目光。她正嗑着瓜子，坐姿很稳，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像是已经观察了他们一阵子。她偏过头，朝旁边洗菜的奶奶凑近了些，低声说了句什么。洗菜的那位停下手，抬起头，也朝零野看了一眼。
零野张着嘴，没有合上。
“哎哎，张婆子你觉不觉得那几个人很眼生？”
“眼生，特别眼生！尤其是你看那个，啧，白头发，连睫毛都是白的嘞！”
“不像好人呐，他们在这里转几圈了。你瓜子给我抓点噻！”
奶奶们围在一起，声音不大，但她们的目光依次抬起，像一排正在被压平的书脊，逐本齐整。墨念站在零野后面，她没有上前。她看着她们的手势和彼此之间的间距，听着那些话落定之后还留在空气里的回音。
零野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一步：“那个……老婆婆，您知不知道丧事一条龙怎么走？”
被问的奶奶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最后一粒瓜子壳吐出来：“不晓得。咋子嘛，你们打架死了人嘛？”她的语调平稳，像在问一道已经被确认了答案的题目。
“没有，没有。我们就是找一下朋友。”
奶奶一听，把那句话的标点从问号换成了句号。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壳，站直了，声音比她刚才的坐姿拔高了一截：“乡亲们！他们要找万家丫头的麻烦！干他们！”
零野还没反应过来，扫把已经横着扫了过来。白依拽着他的后领往后退，零野跑在最后面，挨了好几下，衣摆被扫把边缘带起来的灰染了一层灰白。
“跑——！”
他们在胡同里乱转，巷子的结构像一页被反复折过的地图，每一个转角都通向刚才经过的地方。零野分不清方向，白依也分不清，枯沫在后面跟得稳，但她的目光也没有找到出口。拐了两次弯之后，巷子两侧的路被堵住了。零野停下来，扫把棍子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余下的几下还没落下，但邻居们已经够近了。
孙婆婆坐在院子门口的小凳子上，笑盈盈地跟旁边一个扎短马尾的姑娘说着话。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办妥的旧事，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神色比在场任何人都从轻。“万家丫头，这几个想要欺负你。我们在胡同巷子里把他们逮住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哈，不用谢我。”她说完，笑着起身离开了，手里的扫把棍子随手靠在了墙边。
万晰月低头看着零野，没有说话。她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按在屏幕边缘。她扫了一眼面前这几个人，鼻青脸肿的，衣服上沾着灰，围栏和院墙之间的空隙被拖成了一道狭长的影子。她踹了零野一脚。“还叫呢？信不信本小姐收拾你。”
她按了几下手机，屏幕亮了。
“嘟……嘟……”
零野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万晰月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零野，目光从疑惑慢慢变成另一种含义，像一道被翻过去之后又重新翻回来的页面，纸面尚未合拢。
“是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