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艘敌舰的火光消失了。何涛还飘在太空中,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里有一块晶体,有点烫。他没握紧,也没扔掉,就让它放在那里。热量慢慢往下走,最后进到骨头里。
“这片星空,现在是我们的了。”他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就像说“该吃饭了”。
他脸上没有笑。打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三年前他还在废墟里吃压缩饼干的时候就想过了这一天。真到了这天,反而觉得没什么。
他摸了摸左耳的耳钉。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确认自己没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习惯了。
然后他收住气,开始往下掉。
他从高轨道往下落,穿过一些战舰碎片,经过一艘运输舰,最后落在一艘维修舰的甲板上。
落地时没有声音。没人发现他。几个队员正在修一台能源核心,手里拿着工具敲敲打打,嘴里还哼着歌。
“你说总部会不会放假?”一个戴护目镜的年轻人问。
“别想了,刚打完仗哪来的假?顶多发两瓶合成酒。”
“我听说封锁解除了,以后可以随便飞了。”
“真的?那我能回家看我妈吗?”
“你妈早就搬到火星去了,你还想她包的饺子?”
几个人笑了起来,互相撞肩膀,气氛很轻松。
何涛站在他们后面,没说话。他就看着这些人干活,聊天,笑。
看了一会儿,他走上前,帮那个年轻人扶正了一根歪了的管子。
年轻人一回头,差点把手里的扳手甩出去:“头儿?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何涛说:“走路本来就没声音。”
其他人也发现了他,立刻围上来。
“头儿你没事吧?刚才那一波冲击我们都以为你完了!”
“别叫头儿了,任务结束了。”
“那叫啥?指挥官?太正式了。”
“叫涛哥吧。”有人说了句。
何涛点点头:“行。”
一个小个子队员跳起来拍他肩膀:“涛哥!我们赢了!真的把外星人打跑了!”
何涛被拍得晃了晃,没躲,也没笑:“嗯,跑得挺快。”
“那还追吗?我的船加满油了!”
“不用追。让他们跑。跑回去也好,吓坏了也好,这片区域以后我们说了算。”
大家一听更来劲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接下来要做什么——建补给站、通商路、申请自治……有人说要立碑,写“破晓于此”,还有人说要把修理厂改成酒吧,名字叫“逃兵终点站”。
何涛没插话。他走到观测台,翻了翻平板上的清单。电量、零件编号、能用的模块……一条条都很清楚。
他指着一行字说:“这个量子电容,标了‘疑似可用’的,单独放,别混进普通仓库。”
“明白,上次用了不靠谱的,炸了半间实验室。”
“这次别犯错。”
“听涛哥的。”
他合上平板,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外面的星空。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在灭,像萤火虫。更多的是一堆堆残骸,有的转,有的停,像是被丢掉的垃圾。
但不一样了。
以前看到这些,他会想能捡多少东西,够不够换吃的,能不能换药。现在他不用算了。
他赢了。
不是靠偷,不是靠运气,是靠打出来的。
这时候,一艘民用船慢慢从战场边开过。它没靠近,只是沿着安全路线走,像一只蜗牛。
广播响了,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
“据破晓组织通报,外星封锁已解除,所有航线恢复通行。各基地市可重启星际贸易协议,民用飞行器需登记后升空。重复一遍,封锁解除,自由航行时代开启。”
舱里一下子安静,接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一个孩子趴在窗边,指着外面:“爸爸,那是坏人吗?”
父亲抱着他,声音有点抖:“那是过去,也是新的开始。”
另一个频道传来新闻播报,语气严肃:
“今日,代号‘空间之眼’的指挥官带领反抗军击溃外星主力舰队,摧毁其补给链与通讯枢纽。该指挥官为何涛,曾为末世拾荒者,三年内组建破晓军,完成多次突袭。此战或将载入《星际解放纪元》首章,成为人类文明崛起的关键转折点。”
画面是模拟影像:一个人站在星空里,背后是爆炸的战舰和崩塌的护盾,风吹不动他的衣服。
何涛听着,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关键人物”,也不知道谁给他起了“空间之眼”这种名字。他只知道,刚才那场仗,他活着,队友没事,计划成功,敌人跑了。
这就够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队员。他们在听广播,有人笑,有人红了眼,有人敬了个礼。
“我们……算是英雄了吗?”有人小声问。
“我们是干活的。英雄是别人封的。”何涛说,“干活的人只要记得别让自己饿着就行。”
“可大家都在传你一个人干翻三十七艘战舰。”
“胡说。我最多干掉五艘,剩下的是你们炸的。”
“可你是总指挥啊!”
“指挥不是神仙。没有你们拆弹、架桥、搬东西,我站这儿都嫌冷。”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哄笑起来。
一个老队员走过来,递了瓶水:“涛哥,喝一口?合成葡萄味,难喝但解渴。”
何涛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皱眉:“比上次还难喝。”
“库存就这些了,等通商了再换好的。”
“行,先凑合。”
他把瓶子捏扁,扔进回收桶,“哐”一声。
又有几艘清理舰靠过来。有人搭跳板,有人运设备,还有人拿喷漆,在残骸上写“破晓-01占领”。
何涛看了说:“别写了。”
“为啥?这是纪念啊!”
“写字容易惹事。以后外星人回来认领,看见字会报复。”
“那不留名了?”
“不用留名。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就行。”
那人挠头:“可我们不想当无名英雄。”
“没人真是无名的。只要你做的事还在影响别人,你就一直活着。”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肉麻,赶紧补一句:“再说,新闻都播了,全宇宙都知道有个叫何涛的打了外星人,你还怕没人认?”
大家又笑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星光比以前亮了些,大概是没了干扰信号。远处的民用船越来越多,有的路过,有的尝试联系,问要不要帮忙。
何涛一直站在甲板上,没回舱,也没休息。他就站着,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
他知道,以后会变。
基地市不会再断电,孩子上学不用穿防辐射服,商人可以跑货,机械师能光明正大修飞船。也许几年后,还会有人建学校、开影院、办比赛。
而他呢?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仇报了,目标完成了,敌人跑了,兄弟们笑了。他本该高兴,但心里空了一块,像加班做完项目后不知道干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耳钉,还是冰的。
很好,至少他还知道自己是谁。
他还在这儿,还站着,还没被人抬进纪念馆。
他走到甲板边,看着那片曾经属于敌人的星空。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在闪。
他没说话。
下面的人还在忙,搬东西,清点,欢呼,拥抱。他们有未来,有盼头,有新生活要去过。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胜利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假的,不是系统送的奖励。
是他一步一脚印打出来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掌。那块晶体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冷却的石头。
他握紧拳头,没松开。
星空还在,风没吹,人没走。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