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在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抬不起来了。
不是废了,不是断了——是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像被抽空了力气,垂在身侧的时候像是别人的胳膊。他试着握拳,手指动了,但关节里空荡荡的,像是所有的力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坐起来用左手把右臂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右臂是热的,皮肤下面的经脉在发亮——不是昨晚那种柔和的微光,是一种刺眼的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烧灼,把细线烫得发红。他伸手按了一下右臂内侧,疼。不是骨折那种锐痛,是一种从内往外顶的涨痛,像是经脉里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
"陆小禾。"
没有回应。沈燃转头看了一眼,陆小禾趴在对面的桌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手边还压着那张锁灵阵的草图。炭条滚到了桌子边沿,差一寸就要掉下去。沈燃伸出左手把炭条往里面推了推,然后低头重新看自己的右臂。
他把右臂翻过来对着光。那层护膜还在,但不再透明了,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薄了,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纹。他凑近看——细纹不是一条,是三条。三根极细的裂缝并排着横跨在护膜表面,像是瓷器表面的开片,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不算深,但皮肤下面的经脉正在那道裂缝底下跳动着,每跳一下,裂缝就亮一下。
他把右手慢慢握成拳。拳面还能动,但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汽凝不出来,火芒亮不起来。他试了三次,壁根本撑不住,刚成型就碎,白光缩在经脉深处浮不到拳面上。
他坐了一会儿,把左手伸到右臂上方,开始数那些细纹——从手腕到手肘一共十一条,最宽的那条在手腕内侧,几乎横跨了整个经脉的宽度。他伸手按了一下最宽的那条裂缝,右臂整条抖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松手。他又按了一下,这一次更慢,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向从下往上摸了一遍。裂缝下面是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感觉到那颗星在胸口跳得比平时快,像是在给它右臂里的东西供力,但右臂装不下了。
"沈燃?"
陆小禾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他看到沈燃坐在桌边用左手按着自己的右臂,脸色是那种熬夜之后的发白。他站起来走过来,目光落在沈燃右臂上那十一条裂缝的时候,他的脚停住了。
"那是什么?"
"护膜裂了。"
陆小禾蹲下来凑近看。裂缝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白光,像是被画在皮肤底下的细线。他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疼吗?"
"碰的时候疼。"
"什么时候裂的?"
"不知道。今早起来就这样了。"
陆小禾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卷白布和一瓶药膏。他蹲回沈燃面前把药膏拧开,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裂缝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裂缝里的白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
"你这是代价。"陆小禾把白布一层一层缠在沈燃右臂上,动作不快但很稳,"你每天都在让它多撑一息。昨天是八息,前天是七息,大前天是六息。你每天都在往那条快断掉的经脉里灌白光。它会裂是早晚的事。"
沈燃没有说话。他看着陆小禾把白布缠完,在手腕处系了一个结。白布下面裂缝的光透不出来,只留下一片浅浅的温热从布面渗出来,像是被裹住的热气。
"要多久能好?"
"不知道。但你现在最好别用它。"
沈燃低头看着自己被白布缠住的右臂。布很厚,裹了三层,手指还能动,但灵力过不去了。他试着催了一下,水汽在手腕处堵住了,火芒在肩膀处熄灭了,白光缩在经脉最深处,连裂缝都摸不到。
"今天练不了功了。"
"那就别练。"陆小禾站起来把药膏收回箱子里,背对着他说,"你总得有一天停下来。"
沈燃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光涌进来,还是晨光,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摇,木桩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上面还留着他昨天打出来的那道温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白布裹着,看不见裂缝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里面亮着,像三条被埋进地里的光。
他走到木桩前面蹲下来,用左手摸了摸那道温痕。左手不常用,灵力比右手薄很多,但他试着往左手掌心催了一点水汽——凝出来了,薄薄的一层,没什么力气,但能凝。他站起来把左手握成拳,对着木桩打了一拳。力不大,木桩表面只掉了一点树皮碎屑,像被风吹下来的。
"左手也不够快。"他对自己说。
他又打了一拳。第二拳比第一拳重了一点,木桩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收拳,看着自己左手掌心的那层薄水汽正在慢慢蒸发。
"沈燃——"陆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锁灵阵的草图,脸上有一种沈燃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那种认真,"你要不要……学阵法?"
沈燃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右臂要养。不知道养多久。你总不能一直站着等。左手力不够,但阵法不是靠力气的。"陆小禾把那张草图伸过来,纸面上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六节点、五边形、三条弧线、四个区域,全部用炭条描了至少三遍,"你右手不能用力的时候,可以用左手布阵。不用多强的灵力,只要能把节点连起来就行。"
沈燃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把图接过来。纸面上的炭痕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六节点之间的弧线被反复描过之后已经变成了一条浅槽,像是被手指磨出来的路。
"你教我怎么画节点。"
陆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往屋里跑,拿了一根新的炭条和一张空纸出来,在石墩上铺平。"先画第一个节点。左手不用力,只要把炭条按在纸上三息就行。节点稳住了,弧线才能走通。"
沈燃蹲下来,用左手握住炭条。炭条比想象中粗,手指不习惯这种握法,硌得指腹发疼。他把炭条按在纸面上,试着画了一个点——不大,但炭痕在纸上留下来,像是针扎进布料留下的第一个针脚。
"再画一个。"陆小禾说,"隔三寸。"
沈燃又画了一个。第二个节点比第一个大了半圈,炭痕更深。陆小禾凑过来看了看,没有说"不对"。"继续画完六个。"
沈燃花了半柱香画完了六个节点。左手不熟练,每一个点的大小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边缘模糊。但他画完了。六个节点排成一张歪歪扭扭的五边形,像是一个还没长全的东西。
陆小禾看着那张图。他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节点,看着那些歪掉的线条。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确定:
"明天再画一遍。"
沈燃把炭条放下来,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被硌出来的一道红印。右臂的白布还在,裂缝还在,它在里面亮着。但他在纸上画了六个点。
"明天再画一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和铜钱、册子放在一起。六节点、五边形、三条弧线,叠成一小块硬纸板贴着胸口。右臂的裂缝在布下面亮着,左手的红印在晨光里慢慢褪成白色。
他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根木桩。
右手在养。左手在学。
都不是白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