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晚棠扔下碗筷就往外跑。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顾不上捡,周建国紧随其后,陈秀兰在后面喊了什么她根本没听清。
修车厂在城南,离家属院大概两里地。晚棠骑自行车闯了两个红灯,嗓子眼儿发紧。路上有认识的人打招呼,她也没应,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声。凤凰花从眼前掠过,火红的一片,她却无心欣赏。
远远看到修车厂的招牌,她扔下车就往里冲。
“晚舟!周晚舟!”
地上的情形让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晚舟坐在地上,抱着右脚,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旁边一辆面包车的轮子松了,螺丝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修车厂老板老王正打完电话,见他们来了赶紧上前,一张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老王急得直搓手,“那颗螺丝没拧紧,车轮掉下来砸到他的脚了。救护车马上就到!晚舟这孩子也是,非要自己动手,我说了让他等着就行……”
周建国蹲下身,想碰儿子的脚又不敢碰,嘴唇抖了抖:“疼得厉害?”
“爸……姐……”晚舟疼得说不出完整话,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不怪王叔,是我自己没注意……我想着那颗螺丝松了,想着能帮上忙……”
“你这孩子!”陈秀兰正好赶到,看到儿子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想骂两句,又舍不得,蹲下来握住儿子的手,“让你别来这儿,你偏不听!现在好了……”
“妈……”晚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伤,猛地一下疼得厉害,心里又委屈又害怕。
救护车鸣笛而来。晚棠跟着上了车,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
“姐……”晚舟虚弱地叫她,声音哑哑的,“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晚棠眼眶发热,声音却尽量平稳:“别胡说,很快就到医院,很快就好。”
“你别告诉奶奶。”晚舟突然说,“她要是知道了,又该骂我没用了。”
“不会的。”晚棠握紧弟弟的手,“奶奶疼你还来不及。”
到医院拍片检查,等待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晚棠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建国来回踱步,陈秀兰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衣角,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没事的。”晚棠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医生说了,不会有大事的。”
“你怎么知道?”陈秀兰眼眶红红的,“万一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妈,别自己吓自己。”
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检查单:“病人家属?”
“怎么样?”周建国第一个冲上去。
“医生说没有骨折。”护士说,“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还好送来及时,不然可能会更严重。”
晚棠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建国、陈秀兰也都松了一口气,三人对视一眼,眼眶都红了。
病房里,晚舟躺在病床上,右脚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半空中。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医院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映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姐,”晚舟叫她,声音哑哑的,“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晚棠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大了一圈,却还是凉的。
“别胡说,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不用担心。”
晚舟眼眶红了,扭过头去。晚棠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弟弟真的变了。以前他就算疼死也不会说一句软话,现在会问她“是不是又添麻烦”。他在怕,他在怕成为家人的累赘。他在怕自己没用,他在怕家人失望。
“晚舟,”晚棠轻声说,“你好好养伤,等好了继续跟王师傅学手艺。爸的维修店还等着你去帮忙呢。”
晚舟没回头,但被子底下的手紧紧攥住了姐姐的手指。
一周后,晚舟出院回家养伤。晚棠每天两边跑,服装店和家里轮流兼顾。这天傍晚,她去弟弟房间送饭,推开门却愣住了。
床头放着一本书——《汽车维修原理》。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字迹工工整整,和他以前作业本上的鬼画符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
晚棠鼻子一酸,轻轻把书放回原处。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把暮色都映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