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月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绿皮火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一窝蜂的旅客涌了出来,又一窝蜂地挤上去。
周晚舟背着行李包,站在车门前,回头看着送行的家人。他今年十七岁,瘦高的个子遗传了父亲的浓眉,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
“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陈秀兰拉着儿子的手,眼眶已经红了,“那边天冷,记得多穿点。”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晚舟笑了笑,眼角却也有些湿润。他转向父亲,嘴唇动了动,“爸,我走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嘴唇紧抿着。他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什么也没说。这一刻,父子之间二十年的隔阂似乎都化在了这个简单的动作里。
“姐……”晚舟看向晚棠,声音有些哽咽。
晚棠走上前,帮弟弟整了整衣领:“去了好好学,别丢周家的人。等你学成了,第一个给我开车。”
“那是必须的。”晚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姐,等我回来。”
火车鸣笛了。晚舟赶紧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探出头来,使劲朝家人挥手。晚棠跟着火车跑了几步,喊道:“照顾好自己!”声音被风声吹散,不知道弟弟听见了没有。
陈秀兰站在一旁,用手帕擦着眼角。周建国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沉重。晚棠快走几步跟上父亲,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站台,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卖报的小贩吆喝着今天的新闻,骑自行车的人铃声叮当响成一片。晚棠跟着父亲往回走,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筒子楼,天色已经暗了。周建国直接走进屋里,在藤椅上坐下,一句话也不说。陈秀兰去了厨房,背对着门择菜,晚棠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动。
“这孩子,总算出息了。”周婆从房间里出来,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去省城学技术,以后有碗稳当饭吃。”
晚棠点点头,看着弟弟的房间。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汽车维修原理》还翻开着,停留在第一百二十三页。
她走过去,轻轻把书合上。弟弟不在家,这个房子突然变得安静了许多。以往这个时候,晚舟总是从房间里走出来,趿拉着拖鞋,喊“姐,给我盛碗饭”,或者靠在门框上跟父亲拌嘴。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晚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帮母亲做饭。厨房里,陈秀兰把米下到锅里,手上的动作有些机械。
“妈,我来吧。”晚棠接过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陈秀兰没说话,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灶台上冒着热气,母子俩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
吃完饭,晚棠收拾碗筷。周建国早早回了房间,灯也没开。晚棠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夜深了,筒子楼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只有三楼周家厨房的灯还亮着。晚棠洗完碗,擦干手,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凤凰花谢了几朵,但大部分还开着。路灯下,花瓣显得有点苍白。晚棠想起弟弟走之前说的话——“姐,等我学成了,第一个给你开车”。她嘴角动了动,想笑一笑,眼眶却有点酸。
晚舟不在家,她更要好好照顾父母。服装店和维修店的生意还要继续,这个家还要继续撑下去。
第二天一早,晚棠先去服装店开门。早上没什么客人,她整理了一下货架,把新到的几件衬衫挂好。上午做了两单生意,利润微薄,但她已经很满足。
下午她去维修店看了父亲。周建国正在修一辆自行车,弯着腰,手上的动作很慢。旁边等着取车的中年妇女抱怨说“怎么这么慢”,周建国没吭声,只是更加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零件。
晚棠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父亲。她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当父亲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担心的。
傍晚关门的时候,晚棠盘点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除去房租、进货成本和日常开支,竟然还剩下一百多块。她算了算,照这样下去,一年就能把借的钱还清了。
窗外的凤凰花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晚棠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把店门锁好。
明天还要早起,生活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