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晚棠把信拿出来,放在饭桌上。
“爸,妈,晚舟在信上说,学校有个去广州实习的机会。”
陈秀兰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广州?多远啊。”
“说是改革开放的前沿,能学到最先进的技术。”晚棠把信翻到背面,递给母亲,“老师推荐了他,想去三个月。”
周建国低头喝粥,半天没吭声。粥是昨晚剩的,他热了热,面上结了一层膜。
“三个月?”陈秀兰把信接过去,皱着眉头看,“那得花多少钱?路费、住宿……这孩子怎么想的。”
“老师说,实习期间没有工资。”晚棠说,“但这是难得的机会,广州那边技术比咱们这儿先进多了。晚舟要是能去,回来就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员。”
周建国把粥喝完,放下碗,起身走到窗边。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散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去年晚舟从外面捡回来的,当时就一小截,现在已经蹿得老高。
“爸,您怎么看?”晚棠问。
“他自己想去?”
“信上是这么说的。老师推荐了他,他想征求家里人的意见。”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弹。窗外有人在喊小孩的名字,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楼下王婶家的鸽子又在咕咕叫了,那些灰白色的鸽子每天早上准时起飞,绕着筒子楼转几圈再回来。
“让他去吧。”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男孩子,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陈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叹了口气,把信折好,轻轻放在桌上。信纸边缘有些卷边,是晚舟写信时不小心沾了油渍。
“钱的事……”晚棠犹豫了一下,“我那边还有些积蓄,先给他垫上。”
“不用。”周建国转过身,“我这儿还有退休金,先紧着他用。”
“爸,您的退休工资还要还账呢。”晚棠说,“我那店最近生意还行,先拿我的。晚舟是去学技术的,又不是去玩,钱花在他身上值。”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她起身收拾碗筷,背对着爷俩,眼眶有点红。儿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妈的哪有不担心的。上次他去省城,她已经哭过一次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掉眼泪。
这时,房间门被推开了。周婆从里面走出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饭桌前。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对襟上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周婆看了三人一眼,“晚舟那孩子要去广州?”
“妈,您怎么起来了?”陈秀兰的语气有些僵硬,但比之前软和多了。
“睡不着,躺着难受。”周婆在椅子上坐下,“广州远是远了点,但男娃子不出去闯闯,怎么有出息。”
“奶奶也知道这事儿了?”晚棠问。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经历过。”周婆看了晚棠一眼,“那孩子从小就不定性,现在肯学技术是好事。让他去,钱不够我这儿还有。”
“奶奶,不用您的钱。”晚棠连忙说,“我那店……”
“拿着。”周婆打断她,“我那养老钱本来就是留着给家里用的。晚舟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碗筷忘了放下。她看着婆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婆婆这句话,她等了多少年了。
“那就这么定了。”周建国掐灭烟,“晚棠,你给晚舟回封信,告诉他家里同意他去。钱的事,不用他操心。”
晚棠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看着父亲转身回房的背影,突然觉得父亲的背似乎比之前更驼了一些。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艳,火红的一大片,像是烧起来的云。
吃完饭,晚棠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那是她这段时间攒下来的钱,本来打算过些日子还给奶奶的。她数了数,一共二百三十多块。
她把钱装进信封,写上弟弟的名字。信封是那种黄色的牛皮纸,在文具店买的,五分钱一个。晚舟从小就喜欢这种黄色的信封,说看着结实。
窗外,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力量都倾泻出来。有一朵花正好落在窗台上,花瓣红得像血。
三天后的傍晚,晚棠去火车站送弟弟。
站台上人很多,送别的、接站的,挤成一团。晚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个帆布包,站在检票口前。帆布包是去年晚棠给他买的,当时他说太土,现在倒是背习惯了。
“姐,不用担心我。”晚舟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很快就回来。”
“照顾好自己。”晚棠把信封塞进弟弟手里,“里面有二百块钱,穷家富路,别委屈了自己。广州那边热,记得多带点换洗衣服。”
晚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他抬起头,眼眶突然有点红。
“姐,谢谢你。”
晚棠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去吧,车要开了。记住,到了那边给家里写信。”
晚舟点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他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姐姐。
“姐,等我学会了,第一个给你开车。”
晚棠没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晚舟笑了笑,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已经宽了,不再是那个瘦巴巴的少年。
火车鸣笛声响起,缓缓启动。晚棠站在月台上,看着车窗里弟弟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她站在那儿很久,直到火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往外走。
五月的风轻轻吹过,凤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晚棠踩着花瓣往外走,脚下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云彩染成了红色,就像那些凤凰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