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晚棠从店里回来,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三楼传来母亲的声音。
“晚舟这孩子,也不知道广州那边热不热。”
“妈,您放心吧,他都这么大个人了。”晚棠走上楼,看见母亲站在窗边,手里择着菜,眼睛却望着远处。窗台上还放着那把择了一半的菜,菜叶子已经有些蔫了。
陈秀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晚棠知道,母亲这是又想弟弟了。晚舟走了快一周,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以前弟弟在家的时候,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要么就是摔门出去,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屋子里空落落的。
吃饭的时候,周建国坐在主位上,低着头喝粥,半天没吭声。晚棠注意到,父亲虽然不说话,但眼神总往门口飘,好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有一回,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建国立刻抬起头,直到脚步声过去了,才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爸,妈,我有个想法。”晚棠夹了一筷子菜,“店里最近生意不错,我想再开一家分店。”
陈秀兰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再开一家?钱够吗?”
“够是够,就是……”晚棠看了母亲一眼,“怕您担心。”
“担心啥?”周建国突然开口,“想开就开,爸支持你。”
晚棠愣了一下。自打父亲退休以后,很少这样干脆地支持她的决定。她看着父亲,发现他眉头舒展了不少,整个人精神了一些。这些天,父亲早上也会出门转转了,不像之前那样整天坐在藤椅上发呆。
“你爸说得对。”陈秀兰想了想,“想干就干吧,反正店里的事我也不懂,你们自己拿主意。”
吃完饭,一家人搬了几把小椅子到院子里坐着。月光很好,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凤凰花早就谢了,但院子里还有别的花,夜来香开了一大片,香气淡淡的。
周婆从房间里出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她今天穿得很整齐,那件藏青色的对襟上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都坐着呢?”周婆咳嗽了一声,在晚棠旁边坐下。
“奶奶,您怎么出来了?”晚棠连忙扶了她一把。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周婆看了看周围的人,目光在陈秀兰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几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晚棠想找点话题,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秀兰啊。”周婆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秀兰择菜的手僵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睛眨了眨,好像没听清。
“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周婆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但很清楚。
晚棠愣住了。她转头看向母亲,只见陈秀兰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
“妈,您……”陈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说了。”周婆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月光,“以前是我不好,脾气太倔,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陈秀兰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妈,您别这么说……”陈秀兰哽咽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周婆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中间好像隔着一道墙,又好像近了一些。
晚棠看着她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转头看向父亲,发现周建国也正看着这边,嘴角好像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周婆和陈秀兰聊了很久。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有争吵,也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这些年的不容易。说到动情处,陈秀兰又掉了眼泪,周婆拍了拍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虽然没有完全和解,但至少,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了这么多话。
晚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母亲和奶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台照得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