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班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停下来售票员喊了一嗓子,林远背着包跳下车,脚踩在实地的那一刻腿有点软。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混着柴火气,他站在路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到了。这就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尘。林远看了看手表,八点不到。从县里到镇上,再从镇上坐摩托到村口,整整折腾了三个多小时。他本来可以坐弟弟的车回来,但弟弟在外地打工,家里就母亲一个人。
想到这儿,他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往村里走。
太阳刚升起来不高,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些田,只是两边多了些新盖的小楼,显得他家的老房子愈发破旧。走了十几分钟,他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看见了那个用土坯垒的院子,看见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背驼了很多,穿的还是那件藏蓝色的布褂子。她正往这边张望,手搭在额头上,像是看不清,又像是确认。
林远停住脚步。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在火车上想了一路,要说什么,要怎么笑,要怎么表现得若无其事。但现在什么都没了脑子里就一个字——妈。
陈桂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怕看错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林远跑了起来。
膝盖一软,他跪在了母亲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喉咙口堵得厉害,使劲咽了一下才说出话来:“妈,我回来了。”
陈桂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一直在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气不大,声音却脆。
“你这个没良心的,五年都不回来。”
林远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了熟悉的肥皂味和柴火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母亲的怀抱还是那么瘦,肋骨硌着他的脸,但他觉得比什么地方都踏实。
母子俩抱着哭了很久久到林远觉得腿都麻了,陈桂兰才松开手。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恢复了她那副要强的样子,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
“瘦了。”她说,“在城里吃不饱饭?”
“吃得饱。”林远扶着她往屋里走,“妈先进去,别在这儿站着了,风大。”
堂屋还是老样子,方桌、长凳、墙上贴着他小时候得的奖状,只是边角都发黄了。电视机还是那台十四寸的雪花屏,用红布罩着。灶台上放着两盘剩菜,一盘咸菜,一盘炒白菜,连点肉都没有。
林远看着,心里难受极了。这五年他在城市里吃香的喝辣的,母亲一个人在村里守着这座老房子,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坐会儿,妈给你倒水。”陈桂兰去灶台那边忙活,脚步比从前慢了很多,腰也弓得更厉害了。
“妈,别忙了,我不渴。”林远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我坐这儿陪你说话。”
陈桂兰看了他一眼,在凳子上坐下来。娘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灰尘里,能看见空气在流动。
“这次回来能待几天?”陈桂兰问,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没定,可能多待几天。”
“多待几天是几天?”陈桂兰皱起眉,“你要是忙就回去,不用在这儿陪我。我一个老婆子死不了。”
“妈——”林远心里一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桂兰盯着他,眼神很亮,“五年前你说去大城市闯闯,我拦过你吗?没有。你说赚钱寄回来,我说过不要吗?也没有。现在好了,五年不回一次家,连个信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隔壁老周他儿子每个月都回来一趟,买米买面修灯泡。我呢?我给你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不接,接了也说不了两句就挂,说你忙,说你累。我难道不累?我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做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忙?”
林远低着头,说不出话来。这些年他确实亏欠母亲太多了,每次打电话都是敷衍了事,觉得只要打钱回去就够了。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陪伴,比如解释,比如告诉她自己这五年到底在做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容易,想说其实他也很想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说出来就像是在辩解,而辩解是这个世界上最苍白的东西。
“妈,”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我不走了。”
陈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你说不走就不走?你的大城市不要了?你的直播不要了?”
“都不要了。”林远说,“以后我就在家陪你,哪儿也不去了。”
陈桂兰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眶又红了。她抬起手,像刚才那样在他脸上扇了一下,只是这次轻了很多,像是在抚摸。
“傻孩子。”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妈不用你陪,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林远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母亲的温度,觉得这才是真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