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乡间土路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林远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脚下的黄土软绵绵的,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土地的潮湿气息。这是他从小走到大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但现在走起来,却觉得格外陌生。
刚吃完母亲做的面条,热气腾腾的,端上来时还飘着葱花香味。他埋头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母亲在对面看着,眼神里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心。现在沿着这条路散步,消化食,也顺便看看这五年村里的变化。
路边苞谷秆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田里收拾东西,隐约能听见说话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味、青草味,还有谁家烧柴火的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鼻子有些发酸。
迎面走来一个人。
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塑料桶,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那人看见林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露出惊喜的笑容,一口白牙特别显眼。
“遠子?是你不?”
林远认出了他。鼻梁上那颗痣没变,走路时左脚稍微有点外八字——是狗剩。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的对象。只是当年那个瘦小的男孩,现在已经成了肩膀宽厚的庄稼汉,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你是……狗剩?”林远笑了笑,有些不确定。
“还能认得我?”狗剩把锄头往地上一放,上下打量他,“啥时候回来的?听说你在外面做大生意呢!”
“今天早上。”林远说,“你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嗯,刚收拾完苞谷。”狗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这几年没见,结实了啊。在城里挣大钱的人,就是不一样。”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胖了些,但那是熬夜熬出来的虚胖,脸上还带着些苍白。他和“结实”这个词,完全不搭边。
“你呢?一直在村里?”他转移话题。
“在镇上砖厂搬砖。”狗剩笑了笑,露出些自豪,“苦是苦点,但能攒下钱。上个月刚盖了新房,下个月相亲。遠子,你结婚没?”
“还没。”林远说,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哟,那得抓紧了。”狗剩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这个年纪的,村里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对了,你现在做啥?还在外面闯?”
林远犹豫了一下。那些直播、弹幕、打赏,那些起起落落,那些光鲜和崩溃——对一个只在镇上打过工的农村人来说,太难解释了。说他是主播,别人会问主播是什么;说他直播间曾经有八十万人,别人会当他吹牛;说他现在已经过气了,别人会同情或嘲笑。无论是哪种反应,他都不想面对。
“做点小买卖。”他说。
“开小卖部?”狗剩眼睛一亮,“那挺好!自己当老板,总比给别人打工强。咱们村就缺个买东西的地方,以后大家方便了。”
林远没告诉他,那个“小卖部”是他在城市里开的便利店,有空调、有冰柜、有扫码支付的现代化小店。他更没告诉他,他曾经是拥有八十万粉丝的主播,后来只剩四万,然后彻底掉光。那些粉丝不是自然流失的,是被他自己亲手毁掉的。
“你呢?砖厂活儿累不累?”他问。
“累啥,习惯了就好。”狗剩把锄头扛回肩上,“一天搬几千块砖,手上都是老茧。不过比种地强,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夠花了。”
林远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确实粗糙得很,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疤痕。这是劳动者的手,和他这双敲键盘的手完全不一样。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双手有些无处安放。
“遠子,”狗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在大城市里,是不是见过很多世面?”
“呃……见过一些。”
“明星呢?电视上那种?”狗剩眼里有光,“我还没出过远门呢,就盼着啥时候能去大城市看看。天安门、长城啥的,在电视上看见过,没实地去过。”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是真实的、干净的,不像直播间里的那些弹幕,要么是追捧,要么是攻击。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见过。”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明星也是人,没啥特别的。”
“那……”狗剩还想问什么,看看他的表情,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耽误你溜达了。咱俩晚上喝点?我家新酿的米酒,可甜了。”
“行。”林远笑了笑,“晚上我去你家。”
狗剩扛着锄头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中。林远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各家各户开始做饭了,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声音。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真的以为能逃脱吗?”
林远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四肢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有人在看着他,一直看着他。那个人知道他回来了,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以为已经摆脱的一切。
原来一切还没结束。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眼前这个农村小伙子,还是那个在直播间里笑着的主播?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