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公鸡叫醒的。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老家的西屋,土炕,母亲在隔壁做饭。
多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水,旁边还有一张字条——“醒了就把水喝了,妈在做饭。”
“起来了?”陈桂兰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快去洗脸,饭马上好。”
林远应了一声,趿拉着母亲的布鞋走出西屋。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正带着一群小鸡觅食,大黄狗趴在大门口晒太阳。枣树枝头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切安静得像画。
“妈,今天吃啥?”他走进堂屋。
“烙饼,还有腌咸菜。”陈桂兰从锅里往外捡饼,“去把你那屋的被褥晒晒,晚上好盖。”
林远接过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还是那个味道。他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在后脑勺挽成一个髻。五年没见,她老了很多。
“妈,”他犹豫了一下,“我……想在家多住些日子。”
陈桂兰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多久?”
“还没想好。”林远低头咬了一口饼,“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更久。”
“真的?”陈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你不会是哄我的吧?上次你说要回来,结果呢?五年没影儿。”
“这次是真的。”林远说,“公司那边我已经处理完了,以后都不走了。”
陈桂兰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能待几天是几天。吃饭吧。”
吃完饭,林远主动收拾碗筷。陈桂兰不让,说他是客人。他说妈我又不是客人,再说我都三十多了还能让您一个人干活。陈桂兰拗不过他,由着他端碗筷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他从窗户看见母亲在院子里喂鸡。她抓了一把玉米撒在地上,那群芦花鸡一窝蜂涌上来抢食。
“妈,我下午跟你去地里吧。”林远走出来说。
“你会干啥?城里的少爷能干农活?”陈桂兰虽然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笑。
“不会可以学嘛。总坐着也难受。”
陈桂兰看了他一眼:“行,那你去菜园子把草拔一下,我把鸡喂完去找你。”
菜园子就在院子后面,种着黄瓜、豆角、茄子、辣椒。杂草长得比菜还高,林远蹲在地里一根一根拔,手掌被草叶割得火辣辣的疼。
太阳渐渐升高,热气从脚底板往上冒。他弯着腰拔了一会儿就满头大汗,腰也酸得不行。抬头看了看,还有三分之一没拔完。再看远处,母亲正在玉米地里锄草,背影一晃一晃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真是可笑。直播间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腰也酸背也痛,但那是坐着。现在蹲在这儿拔草,腰酸得更厉害,心里却踏实。
“累了就歇歇,别硬撑。”陈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水,“喝口水。”
林远接过碗一口气喝完:“妈,这活儿比直播累多了。”
“废话,农业社的活儿是那么好干的?”陈桂兰在他旁边蹲下来,开始拔草,“你呀,就是从小没干惯。要是有你弟弟一半勤快,我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林远知道她的意思。弟弟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家里就她一个人守着这几亩地。
“妈,我以后多帮你干。”他说。
陈桂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傍晚的时候,林远坐在院子里择菜。豆角一根一根掐断,把两头的筋撕掉。他择着择着就开始发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弹幕,没有那些追着他跑的数据。只有眼前这根豆角,只有耳边的风声,只有远处田里传来的蛙鸣。
“发什么呆呢?”陈桂兰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好。”他应了一声站起来。
吃完饭,林远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农村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像钻石。城市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最多看到几颗孤零零的,还被霓虹灯映得发白。
他在院子里坐到很晚。陈桂兰喊他睡觉,他说妈你先睡,我再坐会儿。等母亲房间的灯熄了,他还是没有困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游戏还没结束。”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着星空。
管它呢。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准备回屋睡觉。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院子墙头——有个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像是个人。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墙边往外看。外面是菜园子,再往外是玉米地,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
看错了吧。他这样想着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黑影一直在脑子里转——是猫吗?还是真的有人?那个短信又是什么意思?游戏还没结束……什么游戏?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上来。在彻底入睡前,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去镇上给母亲买部手机,她一个人在家联系起来方便。
至于那个短信,那个人影,等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