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哭声在深夜里响起来的时候,林远正在看手机。
不是看数据,是看一个做菜的视频。苏晚晴最近在学做饭,他在学怎么帮忙打下手。屏幕里的博主说得唾沫横飞,他看得昏昏欲睡,冷不防被那声啼哭惊得差点把手机摔脸上。
“哭了。”他腾地站起来。
苏晚晴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手忙脚乱地摸黑去开灯。婴儿床在卧室另一头,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估摸是尿了或者饿了。
“我来。”林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
苏晚晴没跟他抢,重新躺回去,模模糊糊地说:“你轻点拍,别太重。”
“知道。”
他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神奇的是,哭声渐渐小了,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林远低头看着这张小脸。才三个月大,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眉毛头发都稀稀拉拉的,但看着就是好看。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地把孩子放回婴儿床,拉上了小蚊帐。
回头一看,苏晚晴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门。
站在客厅的窗边,他点了根烟。
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远处有霓虹在闪,近处黑漆漆的,只有一两盏路灯还亮着。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想起五年前这个时候。
那时候他也站在窗边,不过是在出租屋的阳台。外面比现在更热闹,满街都是亮着的屏幕,公交站牌上贴着他的海报,附近网吧的玻璃门上印着他直播间的二维码。
他在看数据。
实时观看人数弹幕数新增关注。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那时候他觉得这些数字就是他的命,少一个都难受得睡不着。
所以他失眠。
整宿整宿地失眠,盯着那些数字,要么就喝酒,喝到吐,喝到不省人事,第二天接着播。
播什么?
播笑脸,播热情,播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家人们,今天我们一定要上推荐!”
“感谢老铁送的火箭,爱你哟!”
“放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对着镜头笑,笑得脸都僵了。弹幕里有人骂,有人夸,有人问东问西。他只能接着笑,不能生气,不能疲惫,不能说“不”。
因为弹幕会立刻涌上来,用最锋利的语言审判他。
现在想想,那五年,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演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叫“林哥”,永远积极,永远乐观,永远正能量。那个人没有烦恼,没有疲惫,没有自己的情绪。那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观众开心,让数据上涨,让公司赚钱。
那个人不是他。
林远吸了口烟,被夜风一吹,有点凉。他把烟掐灭,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窗外的灯光还亮着。无数屏幕,无数直播间,无数个和他当年一样的人,还在对着镜头笑。
但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转身回到卧室,轻轻地在苏晚晴身边躺下。床垫有点软,他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醒她。
“怎么了?”苏晚晴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
“没事,”他小声说,“睡吧。”
“嗯……”她应了一声,又睡着了。
林远闭上眼睛。身边是妻子均匀的呼吸,隔壁婴儿床里偶尔传来儿子轻轻的哼声,窗外是逐渐熄灭的城市灯光。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家,一个爱他的女人,一个流着他血液的孩子。
足够了。
他沉沉睡去。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