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某处幽暗的密室。
烛火摇曳,将沈璟泽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站在棋盘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刚才收到的消息很有意思。
萧无咎被君临天召见,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从萧无咎离开时的表情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更重要的是,君临天禁止他继续调查隐世棋手。
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师徒之间,终于要摊牌了吗?”
沈璟泽轻声自语,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便在这时,密室的石门传来三轻两重的敲击声。
他眉头微动,屈指一弹,石门无声开启。一道黑影闪入,单膝跪地:“主上,天机楼有消息传来。”
“说。”
“他们在三日前查到一批三百年前的旧档,记录了当年清洗事件中,被秘密处死的弟子名单。”
沈璟泽眼神一闪:“秘密处死?”
“是。按天机楼的说法,那些弟子在公开处决前就已经死了。宗门对外宣称他们畏罪潜逃,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他们被以更隐秘的方式处理了。名单上共有七人,都是当年天道宗年轻一代的翘楚。”
七人。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刺痛了沈璟泽记忆深处某些东西。
“名单呢?”
“已经送到老地方。主上,天机楼还托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在调查这七人的死因时,发现了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在死前,都曾单独接触过灵气枢机室。”
沈璟泽瞳孔微缩。
灵气枢机室是天道的核心禁地,只有核心弟子和宗门高层才能进入。那些年轻弟子去那里做什么?
“继续查。”
“是。”
黑影退去,石门重新闭合。
沈璟泽在棋盘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边缘。他在等,等天机楼的情报送到。
天机楼的情报从来不是白给的。这次他们主动送来这么重要的消息,代价是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代价的时候。
他需要知道真相。
七名天才弟子,灵气枢机室,被秘密处死……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血液发冷的可能性。
半个时辰后,一枚玉简悄然出现在密室中的指定位置。
沈璟泽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的内容很少,只有七个人的名字和简单的生平记录。但就是这些简单的记录,让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来消化。
林惊羽、周云海、苏婉清……
这些名字像七把钥匙,打开了沈璟泽记忆中尘封已久的大门。
林惊羽,那个喜欢在月下舞剑的少年,说要在三十岁前突破元婴。周云海,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曾独自潜入灵气枢机室调查灵气异常波动的原因。还有苏婉清,那个总是笑着的小师妹……
他们,都死了。
死在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中。
但他们不是死于勾结魔道,不是死于背叛宗门,而是死于……发现真相。
沈璟泽闭上眼睛。
玉简中还有一行小字,是天机楼标注的:“此七人死前曾调查灵气网络异常,均曾单独进入灵气枢机室。死因:未知。处决方式:秘密处决,对外宣称畏罪潜逃。”
他终于明白了。
三百年前,那场清洗的真正目的,不是清除魔道余孽,而是清除知道真相的人。
那些年轻的天才弟子,在修炼过程中察觉到了灵气流逝的异常。他们顺藤摸瓜调查下去,却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灵气衰退是人为的。
那些所谓“飞升”的前辈,实际上被某位远古存在吸取了生命力。而灵气网络,正是那位存在汲取养分的工具。
他们试图公开真相,却被污蔑为魔头,遭到清洗。
沈璟泽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
原来,他不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
原来,早在他之前,就已经有七个人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他们死了,而他活着。
不是因为他更聪明,而是因为……师尊放了他一马。
君临天。
沈璟泽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拳头缓缓攥紧。
他一直以为,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是萧无咎主导的。师尊只是被蒙蔽了,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看来,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君临天知道一切。
他亲手培养了那些天才弟子,又亲手处死了他们。
为什么?
沈璟泽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
他在思考,思考师尊这样做的理由。
如果君临天知道灵气衰退的真相,那他在这盘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棋手,还是棋子?
这个问题让沈璟泽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师尊也是棋子,那棋手是谁?
那个远古的存在?
沈璟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墙上的棋盘。
白子已经被黑子包围,局势岌岌可危。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棋局的输赢,而是这盘棋本身。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以为这三百年来的布局已经足以撼动七宗的根基。但现在看来,他可能也只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以为自己很重要的棋子。
密室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吹过。
沈璟泽目光一凝,猛地转头看向石门方向。
“谁?”
没有人回答。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石门前,屈指成爪,就要击出。
便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璟泽,三百年不见,你的警惕性还是这么高。”
这声音……
沈璟泽的手僵在了半空。
“师尊?”
“不请我进去坐坐?”
君临天的声音依然温和,就像三百年前那个悉心教导他的师长。
沈璟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打开石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天道宗宗主君临天。他依然穿着那身绣有繁复云纹的白色法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矍如古松。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师尊。”
沈璟泽淡淡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开。
君临天走进密室,目光在棋盘上扫过:“你在下棋?”
“只是打发时间。”
“三百年的时光,确实很漫长。”
君临天在棋盘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枚被推倒的白子上:“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知道什么?”
“关于那七个人的事。”
沈璟泽瞳孔微缩:“师尊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君临天伸出手指,轻轻抚摸棋盘边缘:“璟泽,你以为只有你在调查真相吗?”
“弟子不明白师尊的意思。”
“你明白。”
君临天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睛直视沈璟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不是清除魔道余孽,而是清除知道真相的人。”
沈璟泽沉默。
“林惊羽、周云海、苏婉清……他们都是好孩子。只可惜,他们太聪明了,也太冲动了。”
“师尊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
君临天轻笑一声:“因为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灵气衰退是人为的,那些所谓飞升的前辈,实际上成了养料。这些事,是能随便说的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
君临天站起身,走到密室的墙边,看着那七个刻在墙上的名字:“但有些真相,不是说出来就能改变的。那位存在已经活了几千年,掌控着灵气网络的命脉。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推翻他?”
“弟子没想过推翻谁。”
“那你想做什么?”
沈璟泽走到棋盘前,将那枚被推倒的白子重新立起来:“弟子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
君临天转过身,目光深邃:“真相就是,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棋手。所有以为自己是棋手的人,都只是棋子。”
“包括师尊?”
“包括我。”
君临天的话让沈璟泽愣住了。
他想过师尊可能是棋手,想过师尊可能是敌人,却没想过师尊会承认自己也是棋子。
“师尊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要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君临天打断他的话:“因为反抗需要力量,而力量需要时间。三百年,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你成长起来。”
“等我?”
“不错。”
君临天走回棋盘前,伸出食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这盘棋,我下了两千年。表面上,我是天道宗宗主,是七宗之首,是掌控灵气命脉的棋手。但实际上,我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璟泽:“而你,是我选中的破局者。”
沈璟泽冷笑:“师尊觉得我会相信?”
“你信不信由我。”
君临天转身走向石门:“那七个人的死,不是我愿意的。但我必须这样做,因为那位存在在看着。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会亲自出手,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七个人。”
“师尊觉得这样解释就能……”
“璟泽。”
君临天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柔和:“我知道你恨我。三百年前,我亲手将你逼上绝路。但你要明白,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不错。”
君临天打开石门,回头看了沈璟泽一眼:“如果你想推翻这盘棋,就来找我。如果你还想继续做你的隐世棋手,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要记住,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说完,君临天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外。
石门缓缓闭合。
沈璟泽站在棋盘前,久久不语。
他伸出手,将代表“天道宗”的棋子缓缓推倒。
“原来有这么多人死在寻找真相的路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冰冷,“既然你们要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拿起那颗被推倒的白子,重新放回棋盘。
“但不是现在。”
沈璟泽转身,走向密室深处。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七个名字。
林惊羽、周云海、苏婉清……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各位师兄弟妹,我沈璟泽对天起誓,必将真相公之于众。”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无论是谁在背后操控这盘棋,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哪怕是……师尊。”
密室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映得沈璟泽的影子在墙上不断拉伸,最终与那七个名字融为一体。
窗外,天色渐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