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迟。
沈璟泽踏入谷中时，雾气还很浓重，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他沿着溪水而行，脚下的鹅卵石被雾气浸得湿滑，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小心。这条路是逍遥派暗桩给的指引——过了三道石门，沿溪水逆流而上，便能找到醉翁隐居之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不大的水潭，约莫三四亩大小，潭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游动的锦鲤。潭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八十岁的矮胖老头，满脸红光，留着乱蓬蓬的白胡子，像是被酒浸泡了千年，连皮肤都透着一股酒意。他穿着邋遢的灰色道袍，袖口和领口都沾满了酒渍，衣摆下摆还有几个被火星烫出的破洞。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时不时喝上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在他对面的水面上，浮着一根鱼竿，鱼漂静静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沈璟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三尺处，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逐渐升高，雾气开始散去。溪水叮咚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显得格外宁静。水潭边的芦苇丛中偶尔有水鸟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奇怪的人，又迅速缩了回去。
一个时辰。
沈璟泽的衣袍已经被雾气浸湿，微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让他想起三百年前在天道宗修炼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经常这样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师尊君临天说他有耐性，是块好材料。现在想想，那些夸奖不过是棋手的自我安慰——一枚好用的棋子，自然值得主人多花些心思培养。
两个时辰。
醉翁依然没有回头，鱼漂依然没有动静。沈璟泽知道这位逍遥派的太上长老不是在钓鱼，而是在钓人——钓的就是自己这种自以为看清了棋局的人。他不着急，三百年的耐心不是白给的，别说是等三个时辰，便是等三天三夜，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终于，在第三个时辰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个老头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清晰地传入了沈璟泽的耳中。说话的同时，他手腕一抖，鱼竿抬起，一条只有手指长短的小鱼被钓出水面。小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拼命地扭动着身体。
他将小鱼取下，随手扔回水里。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走到这一步。”
沈璟泽微微皱眉。三百年，这个数字太过敏感。从他假死脱身到现在，正好是三百年。
“你知道我在等你？”
“掌门让我等你的。”
醉翁——逍遥派的太上长老——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像两粒被酒泡透的枸杞，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
“沈璟泽，是吧？”
“是我。”
沈璟泽没有否认。在这个老怪物面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醉翁活了两千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棋子，有名的，无名的，成功的，失败的。在他面前演戏不过是班门弄斧。
醉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比君临天那个老狐狸顺眼多了。”
沈璟泽心中一动。醉翁和君临天显然是旧识，而且似乎并无多少敬意。这很有趣——逍遥派一向超然物外，不参与七宗纷争，但醉翁对君临天的态度却明显带着几分不屑。
“你来找我，是为了天元的事？”
“是。”
沈璟泽没有绕弯子，“逍遥子掌门说，答案在酒中。我在酒葫芦底部看到了那幅图。”
“图？”
醉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你是说那幅七宗围杀天元的棋局图？那是我随手画的，连我自己都看不懂。”
沈璟泽不为所动：“但掌门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醉翁又喝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这句话我听了两千年耳朵都起茧了。实际上呢，醉翁之意就是在酒。没有酒，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璟泽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醉翁是在装傻，但他没有别的办法。这是逍遥派的地盘，醉翁是逍遥派最古老的存在，如果他不愿意说，自己不可能逼得了他。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醉翁愿意见他，愿意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想知道，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的真相。”
沈璟泽换了个话题，“我查到那七个人是因为发现灵气衰退的真相而被处死的。但我想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醉翁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你真的想知道？”
“想。”
沈璟泽的回答很坚定。那七个人是他的师兄弟妹，是他最亲近的人。三百年前他之所以能从天道宗的清洗中存活下来，正是因为那七个人用命换来的时间。他欠他们一条命，欠他们一个真相。
醉翁沉默了很长时间。期间他又钓起了一条小鱼，再次放回水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水潭中的锦鲤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纷纷游到远处，躲进了芦苇丛中。
“三百年前的真相，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醉翁终于开口了，“你以为你是棋手，但实际上，你也是棋子。”
沈璟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柄出鞘的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醉翁又喝了一口酒，“三百年前，有一个人比你更早开始布局。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棋手。”
沈璟泽的心沉了下去。
三百年前就开始布局，现在还活着，已经见过——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但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醉翁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像一只老狐狸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君临天那个老狐狸，以为自己是棋手。实际上，他也是棋子。而且是比我更早被放进棋盘的棋子。”
沈璟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如果君临天也是棋子，那真正的棋手是谁？
那个两千年前就布下棋局的存在，那个操控着灵气网络的神秘力量，那个让无数修仙者飞升失败成为养料的幕后黑手——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醉翁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一个喝多了的老头子，说的话都是醉话，你听听就好，别当真。”
沈璟泽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醉翁不会再说更多了，但仅凭刚才那些话，就已经足够他消化很久。信息量太大，大到让他有些眩晕。
三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七宗的虚伪秩序，以为自己是那个隐藏在暗处操控局势的棋手。但现在醉翁告诉他，君临天是棋子，他也是棋子，而真正的棋手还在棋局之外，俯视着他们所有人。
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是一个自信满满的棋手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跳舞。
“最后一个问题。”
沈璟泽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醉翁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钓起了一条小鱼，这次没有放回水里，而是放在了地上。小鱼在地面上跳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因为我想看看。”
醉翁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想看看，三百年后，这个棋局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醉翁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清明，完全没有之前的醉态，“三百年前，那个人布下这盘棋的时候，我就想看看，会不会有人能打破它。你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最后一个。”
沈璟泽感到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在警告我？”
“我在提醒你。”
醉翁重新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像是一个喝多了的老头子正在说胡话，“棋局之外还有棋手，棋手之外还有下棋的人。你以为你看透了，但实际上，你连棋盘有多大都不知道。”
沈璟泽沉默了。
他想起君临天说过的话——真相就是，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棋手。所有以为自己是棋手的人，都只是棋子。
当时他以为君临天是在自嘲，现在看来，君临天可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残酷的、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
“你知道为什么棋子永远赢不了棋手吗？”
醉翁突然问道。
沈璟泽摇头。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棋手。
“因为棋子没有自己的意志。”
醉翁打了个酒嗝，眼神突然变得一片清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仿佛藏着两把利剑，“但如果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呢？”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旁边的鱼竿都在晃动。
“接着！”
醉翁突然将手中的酒葫芦扔给沈璟泽。
沈璟泽一把接住。葫芦入手很轻，里面似乎还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这酒里可有东西，你自己悟吧。”
醉翁重新躺回地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很快，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沈璟泽低头看着手中的酒葫芦。葫芦是普通的葫芦，约莫能装三四斤酒，葫芦壁上沾满了酒渍，散发出浓烈的酒香。他拔开葫芦盖，往里面看了一眼。
葫芦里没有酒，只有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沈璟泽将纸条取出，展开。
上面写着八个字：
“天元即棋眼，棋眼即心。”
沈璟泽将纸条重新折好，收进怀中。他最后看了醉翁一眼，那老头已经打起了呼噜，像是真的睡着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安详。
“多谢。”
沈璟泽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他走出很远之后，醉翁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棋子有了意志，就能赢棋手吗？难啊……”
随即又重新闭上，呼噜声再次响起。
忘忧谷中，雾气重新聚拢，将一切都笼罩在内。水潭边的鱼竿依然立在那里，鱼漂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璟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醉翁的话。
“天元即棋眼，棋眼即心。”
天元是棋盘的正中心，是所有棋局的关键所在。棋眼则是棋眼，是棋眼所在的位置，是棋手最看重的那颗棋子。
但心呢？
棋手的心是什么？
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忘忧谷的方向已经完全被雾气笼罩，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在那雾气之后，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就像他也在看着对方一样。
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但如果棋子不愿意继续做棋子呢？
沈璟泽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那是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容，轻松中带着一丝释然。既然他也是棋子，那就不妨做一枚有自己意志的棋子。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真正的棋手，然后——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转身，大步离开。
雾气中，醉翁的呼噜声依然在回荡，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