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半晴半阴,阊阖莲炬高燃,翠烟散空,照亮御沟躞蹀、清流挼蓝。
慕泠本要直转复道而下,心上忽而一动,脚下步伐微驻,不由自主地换成另一条远路。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无论是你还是我,皆无两意,更谈不上相决之恨。却依然只能独自对月,诸物思人……
“救我,救我!快救我!”
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举目望月的遐思,慕泠低头四寻。
内苑花木扶疏、萤火坠墙,除了潺潺流水蜿蜒而行,寂静得唯有夜风过耳。
慕泠揉揉额角醒了醒神,正要移步,呼救声再起。
“我在这,我在这,快救救我呀!”
“哗啦——哗啦——”
一股股水声激扬,响动虽然不大,但在清净之地还是容易被捕捉到,像是故意波动而起,眼见着便要脱力。
绿荫浓郁遮蔽,亭台笼于宫灯低昏,顺着一次次努力激扬的水音,慕泠终于在溪桥下发现声音源头。
无月无灯之处,流水中黑影朦胧不清。慕泠拿出火折子。
“快救救我,要被冲出去了!”
一尾鲤鱼的背鳍已被划伤,血肉翻出大半。鳃盖上横叉着钓钩,不断有鲜血渗入水中。若非一颗水草缠住头颈和胸腹,鲤鱼早已被水流冲去南浦,但也正因这水草的包裹,鲤鱼几近窒息。
它那大力摇摆起水花的尾鳍和努力一张一合的嘴,成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救我,救我呀!”
鲤鱼早已脱力,最后一缕意识支撑着它望向探身溪水的慕泠,一双晶亮的眼睛写满惊惧和期望。
内苑溪桥是人工建造,引入溪水的地方恰有几颗石块堆积的水洼。慕泠以最快的速度解开鲤鱼周身的累赘后将它丢了进去。
身体的疼痛虽还存在,性命算是保住了,鲤鱼长长地呼了口气,摆摆尾鳍,游到水洼边仰看慕泠。
“你真是个好心人。”
鲤鱼喘着粗气,每次发声,鲜血便顺着嘴角不断流出,很快将水洼染红。
慕泠四下看了看,眼含关心,“这样恐怕不行,不如你在此等等,我寻只鱼缸来盛你,也好为你治伤。”
“呵呵,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看错,”鲤鱼摇摇头,满眼钦佩和感谢,“我不是寻常鲤鱼,况且你们凡人的伤药对我而言没什么用。这伤我可以自己医治,有劳你替我费心了。”
“原来是这样,”慕泠打量着眼前的鲤鱼,若非对方口能人言,和寻常鲤鱼并无区别,“你缘何在此?我看你不是宫中之物。”
宫中有鱼池,闲时也有人垂钓,但都以游乐为主,绝不会如此凶残。
鲤鱼叹了口气,将它和天敌山狸在城外偶遇,被对方打败后逃走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我们原本是以真身斗法,它不能赢我就变作渔翁引我上钩,那钩实则是它兵刃所变,专门用来对付我们水族,我不慎中了他的诡计。好在入夜后侥幸逃入御沟,来到这里遇上了你。”
“如此说,你要在这里避一避难了?”
“倒也不至于。我这里有一颗内丹,待气息再稳一些,便可用它来治疗伤口。”
鲤鱼说着,腹部动了动,一颗红色的小丸从口中吐了出来。它念了遍咒语,红丸浮上头顶,一层淡红光芒将它笼在其中,好似一个保护罩隔绝了外界。
“今夜多谢你好心相助,他日定会报答。”
一道红光闪过,鲤鱼和它淡红色的保护罩瞬间消失眼前,溪水中的鲜血也全无影踪。
水风空落,绿荫红蕊摇曳多姿。如霜月影悄然入云,内苑安静无声,方才一切好似只是清醒的奇幻梦境。
“哗——哗——”
茫茫暗夜之中忽闻水声涛涛,烟气散尽,面前湖泊浩荡无涯、深不见底。岩泉澹澹,直达层林邱峦,峻拔之势远胜五岳,隐于其间的宫阙在无垠苍穹下如星辰列步,璀璨夺目。
这样宽广深幽的湖面,即使是凭虚飞行也得费不少功夫吧。
温盏心中默想着,身体突然一轻,竟如飞鸟般跃上云端。好风如水,袖袂轻舞间只觉面上一阵沁凉,原来是云下湖泊清清泠泠。
对岸山峦上似有宫阙,温盏想要凑近看看。这样想着,脚下似乎更快了一些。
青……宫……青什么宫?
一片绮云飘过,匾额中间的一字正好被遮。温盏心头一急,正要再次加快速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温盏、温盏,且留片刻。”
“是谁?”
温盏心起疑惑,这里怎么会有人知晓她的名字?
白袍男子气度出尘,未语先笑,“哈哈哈,你就是温盏吧。”
“你是……”
白袍男子笑容不变,“我是云中君啊。”
“云中君?”
温盏心下疑惑,那不是神仙的名讳嘛。说起来,眼前男子的确和庙宇殿堂内壁画上仙人有几分相似。
“光顾着和你讲话了,险些将最重要事情忘记,”云中君笑容舒朗,“天镜乃十分珍贵之物,务必要妥善保存。待到时机到时,自然会有重要用途。”
温盏想要详细问问,远处夜鼓惊闻,青空云影黯然惊断,温盏猛然睁开双眼,梦中烟涛随着人影微茫难寻。
月照满屋,窗外风起叶落,心头一片惊奇。
一道黑影骤然闪过,疑似树影随风。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通体黝黑的猫咪。猫咪背脊挺直安坐窗沿,长长的尾巴在半空中慵懒地挥动着,闲适地舔舐着前爪。
忽然,它动作一滞,猛然抬起头,恰与温盏目光相触,金色的双瞳闪现出诡谲笑容。
那个元霜公主看上去挺厉害的,不想却是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不过是同不相关的人起了几句口角,竟吓到躲回了家,不过倒正好成全了它——找到了天镜的藏匿之处。
想起元霜公主和她母亲告状时哭哭啼啼的惨状,黑猫一双金瞳眯成了线,低头嗤嗤嗤地笑出了声。
分明隔着墙和窗,嗤笑声却仿佛并不受时空所限。犹如夜雾般将人心轻易困锁,心目顿时迷离茫然。
猫……会笑?
温盏披衣起身,拢了拢发丝,一步步接近窗棂。
只是略施法术就能让凡人被自己轻易迷惑,早知如此,她就不兜圈子了。黑猫歪着小小的脑袋,一双金色的瞳漾起三分邪气的笑,一动不动地盯着温盏。
黎徾、郁灵、假麒麟都拿不到的东西,今夜就要属于她了!
静夜无声,唯风摇曳,一豆烛火忽明忽暗。婆娑浓阴、轻盈黑猫……静立窗前的女孩与它们共同交织出斑驳昏影。
梦魇般的嗤笑声戛然而止,黑猫眼神一暗,“你……你并未被我迷惑?!”
几上花影纷繁,帘幔笼出风的形状。近在咫尺的女子双眸清明,好奇地眨眨眼,打量着“喵呜喵呜”叫个不停的黑猫。
“哎呀,这风吹得我好冷,快要冷死了!”黑猫瑟缩着,假意发起抖来,满目可怜地望着温盏。
孱弱的猫叫声令人心生怜悯,温盏拢住帘幔,一言不发地望着黑猫。
“你倒是把窗开大一些让我进来啊!”黑猫失去了耐性,仰起头皱着脸高声叫骂。
“喵呜喵呜喵呜……喵喵喵……”
温盏觑了一眼狭窄的窗户缝隙,像是听懂了黑猫的吵嚷,又像是自言自语,“没本事钻进来吗?”
“我今日才沐浴过,不想钻来钻……哎,别走!”
眼见温盏转身,黑猫身形一缩,满腹不快地进了屋。
烛光忽闪,墙上猫影似暗祲团聚,瞬间好似烟花散落,化作女子身形。
“枉你生得面善,我在外受冷那般久,竟迟迟不肯启窗。”
一袭黑裙上绣金色纹样,女子莲步缓行间更显婀娜妙曼,金色双瞳透出不满。
“从未听说有谁入夏受冷,何况不知深夜造访者姓甚名谁,哪里就能轻易请入做客?”
“万一是害病之人呢,再或者……有不能诉说的苦衷?”
换做常人,亲眼看见一只猫变成一个人,还是在夜半时分,早不知要大叫大闹成什么模样,再或者就是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黑猫歪了歪头回忆过往,清晰的颚线流畅优美,白皙的颈部下锁骨微微耸起,指尖丹蔻绕过肩头一缕黑发,金色双瞳内溢出顽皮的笑。
温盏不言换上明烛,屋内顿时亮了大半。黑猫自知理亏不再纠缠,细细打量过温盏后再次出言。
“你不过平常凡俗,为何面对眼前惊奇之事毫不动容,难不成你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温盏端坐几后,神色清淡平静,“害怕有什么用,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必定是要同我说些什么的。即使我有心阻拦,恐怕也不能抵挡你早有准备。”
黑猫眼中浮起一抹惊异,掩口嗤嗤笑个不停。嘟了嘟嘴,颇为惋惜地看向温盏,“你倒是有几分胆量,怪不得假麒麟对付不了你,还能从黎徾手中逃脱。不过你遇到了我,恐怕就……”
假麒麟,黎徾?
温盏心起一丝疑思,面容沉静,“看来,你比你的两位朋友都强一些了?”
“朋友?”黑猫撇撇嘴,眼出三分轻视,“他们不过是听命办事的小妖怪罢了,才不配做我的朋友呢。”
“听命办事的人不利,下达命令的人又派了你来,你同他们并无二致……”
“哪有?它们是要效力于魍魉的。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前一刻还说说笑笑,下一瞬黑猫顿起恼意。果然猫儿性躁,难以改变。
温盏微微一笑,“你如何认定自己同他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