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一对金瞳微微一缩，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许多不该说的，冷哼一声。

“我金瞳岂非寻常妖怪可比，魍魉算什么，就是蛟兕，对我也是……你这凡人，果然有两下子。可惜，不管你是真的知道什么，还是故意套我的话，今夜你都是要乖乖听话！”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可能长久留在手中的。前时你的伙伴之一被神兽擒获的事，想必你肯定听说过。即使你有妖力，必然有能够降服你的人？最好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假麒麟、黎徾、魍魉、蛟兕、金瞳……今夜收获有限，但至少对这桩奇特的事已经开始有了了解。

望着丝毫不害怕的温盏，黑猫眸光一冷，“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那就赶快把天镜交出来。有人能降服我又如何？那人是不可能来这里的。何况对于我而言，对付你这个凡俗轻而易举。你如果继续同我作对，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假麒麟和黎徾均被天镜所伤，你确定你能幸免？况天镜乃上古神器，蛟兕不会不知其威力，他如果和你有一样的心意，绝不会把你当成马前卒，你何必执迷不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凡人却已从只字片语中窥探出自己埋藏最深的秘密。

黑猫又惊又恼又羞，偏又无法表现出来。鼻尖一皱，尖齿龇出红唇，凄厉可怖的猫叫击破几上胆瓶，花落水溢，倾洒满地。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凡人来管！”

黑猫一对金瞳幻为一线，光芒微闪间温盏顿觉心头一暗。露齿一笑化作原身，金色的瞳中充满了不甘和偏执，怪叫一声，似一团急速流转的飞絮，直身扑向温盏。

“哄——”

巨大的轰鸣声在温盏耳畔响起，絮状黑雾好似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般将她湮没。头颅、躯干、四肢……黑色的雪花落在身上，她竟渐渐地与之融为一体。

“喵呜……喵呜……”

猫叫声清晰可感，却不似方才那般刺耳，甚至有几分柔软和可怜，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温盏用力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心神空荡荡的，似秋日的苇草般无依无靠。忽然，她发觉自己的意识也即将被黑色的雪花消融殆尽。

“喵呜……喵呜……”

这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但却并不是金瞳的……

“喵呜——喵呜——”

温盏唇角勾起一抹讽笑，模仿着黑猫娇娇软软的声音，蹲身摸了摸它圆圆的小脑袋，眼中金光一闪，黑猫昏倒在地。

枝上婉啭莺啼，一缕残梦消散云端。苔草绵软似绸，风起筠荫似浪。初阳灿烂，轻飓抚身，若非鼻端浓芳屡屡袭来，温盏真不想睁开眼。

咦，她怎么睡在草丛中？

温盏一惊，直身跳了起来。

“哗哗哗……”

阵阵碎响从身体上落下，温盏侧首，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黑色光滑的皮毛上时不时落下许多草籽，用力一抖，零星碎草和野花顺着毛发接连掉落……

“我怎么……喵呜……喵呜……”

“我……喵呜……喵呜……”

温盏紧闭双唇，不敢再出声。快速再次将自己打量一遍后僵在原地。

几丛修竹旁有一眼清泉，温盏稳住心神，决定好好地看一看现在的自己。习惯性迈开前肢，后肢却忘记移动，险要摔倒时，毛茸茸的尾巴瞬间控制住身体的平衡，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脚。

她是人，还不能适应猫走路的方式。放缓步调，一点点习惯开来。

泉水澄澈见底，池边小猫探头摆尾，伸出软软的前爪拨开近前一簇水草，努力将自己前前后后全部照个清楚，惊得水中鱼儿四散奔逃。

“天呐！喵呜……喵呜……”

温盏欲哭无泪，残存的最好记忆是黑猫扑向了她，然后呢……

心口一阵巨痛袭来，温盏不得不停止回想昨夜之事。

四处张望了又张望，温盏挺直背脊伸展四肢，学着猫的动作，跃向一截花枝。

第一次尝试像猫一样高高跳起，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轻松。好在前爪及时抓住了枝干，在半空中踢蹬几下后，温盏最终爬上了花枝。

林叶葱郁，宫阙绵延。从目前的位置看还是不能确定自己具体在哪。

四顾之下，所在树木旁的高大飞檐引起了她的注意。测量好距离，又在花枝上来回试跳了几下。温盏撑开四肢一鼓作气，利用好尾巴的平衡感，这一次稳稳地落在了飞檐上，接连几个快速直跳，跃上了檐角最高的地方。

晨雾散尽，远处复道上有宫人们来来往往。前方是一方湖泊，夏日繁花盛放，一处阁楼掩映其中，正是岚光台。

温盏心下一喜，看清路径轻盈飞跳，很快来到岚光台前。正要走近，两道银光闪现眼前，顷刻之间，银光铺陈交织四延，化作一面薄薄的光壁，将温盏狠狠地弹在了地上。

一对身披银甲、手持斧钺的武士从光壁中现身而出，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黑猫，对看一眼后哈哈大笑。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妖物，竟然是一只不起眼的野猫。”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只不知死活的猫妖，也不看看这里是何所在，竟然敢公然乱闯！”

温盏忍痛站起，想要说明来意，可一张口只有“喵呜——喵呜——”的猫叫。那两个武士像是看出了点什么，互相递了个眼神后其中一人依然面情凶恶、高举兵刃一步不让。另一个转了转眼珠再度开口。

“我们不管你这邪祟从何而来，这里是人间帝王聆听上天旨意的地方。奉劝你速速离去，否则绝不轻饶！”

话音才落，两名武士和光壁顷刻消散，好像有事急需办理，又似担心被看出什么。

他们是守护岚光台的神閽，不许温盏进入是秉公办事，这一点合情合理。但昨夜的金瞳又是如何进去的？还有，秉公办事者威严端正，可那两人却交头接耳、遮遮掩掩，甚至故意恐吓威胁。离开时也是匆匆忙忙、顾前不顾后，分明就是色厉内荏之流。

看来，多半是被金瞳收买。

“哎呀！可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

一名宫娥从远处跑来，抱起黑猫朝另一条路走，时不时替它整理着毛发。

“你是何时跑出来了的？看你弄得一头一身的草籽灰尘，等会见了公主记得要乖一些。”

一桩事未平，一桩事又起。

温盏努力挣扎着宫娥的怀抱，她还要在岚光台前守株待兔呢，哪里有空见什么公主？！

“别动，别动。”宫娥十分疼惜地拍了拍黑猫的小脑袋，只当它受到惊吓，温声细语地安抚起来。

温盏咬牙使出全身力量，终究限于身形气力无法挣脱宫娥怀抱，只好由着她带着自己继续走。

经过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子石、三五茂盛艳丽的花圃，又转过几丛树影、一翚轩翼。再沿着花蹊前行数步，一座精巧富丽的宫室出现眼前。

“你可回来了！公主刚才还问呢，快进去吧。”

迎面小跑来另一名宫娥，随便摸了摸黑猫后催促同伴入殿。宫娥点头上了石阶，同外殿的宫人们匆匆打过招呼，穿过秀幔来到内殿。

“公主，猫找到了。”

宫娥行过礼，将黑猫抱到元霜公主近旁。元霜刚刚梳过妆，侧首觑了一眼黑猫，眼中闪出满意的笑意。

“去将库房打开，本公主要给它好好打扮打扮。”

元霜公主点了点黑猫的鼻子，扶着宫娥站起身，说笑着去用早膳了。得到命令的其他人不敢迟疑，有的开始准备着给黑猫沐浴，有的前去知会库房的人。

柳深蒲绿，娇英尽落瑶阶。寂寂花荫，笑语声穿行演漾。

众人拥簇着元霜公主来到两座琼楼前，同看守的宫人们交代几句，率先进了一间。

入目的是窗明几净、茶瓯浮香。元霜公主从一名内侍手中接过册子，并不去看目录，而是顺着心意浏览，翻到珠宝钗环一类，指了指页面上的几行字。

“把这些都给本公主找出来，挑一挑哪个最适合。”

别说有宫娥跟随，就是没有，内侍们也绝不敢对元霜公主的命令掉以轻心，几下里的功夫，三五小黄门捧出几只盒子。

那几十只盒子做得甚为精致，最普通的也必雕花镂刻，更不必提珠贝装饰的、点漆描画的，甚至金箔贴玉的也有好几只……映着窗外时景暄妍，煞是好看，让人对储存其中的东西更加好奇。

元霜公主将黑猫抱在怀中顺着毛，目光漫过其中一只盒子，抬了抬下巴。近身服侍的宫娥马上会意，命内侍将其呈递元霜公主面前。

圆润的珍珠镶嵌在玲珑齐整的金环内，以红宝石为中心，颈项后部的绿松石设计成开合接口，与红宝石下面坠着的白水晶前后呼应。整条项链巧思蕴于珍宝之内，精丽又不失华贵、令人眼前一亮，细看更赏心悦目。

元霜公主亲自为黑猫戴上，奈何人的项链不可能合适猫咪，只好再多绕一圈半。

“拿花汁来，给它染染指甲。”

“是，公主。”

“衣料选好了吗？给它好好量量尺寸，裁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裙。”

“马上就好，公主。”

……

黑猫被众人似玩偶般摆弄过来、摆弄过去。一会儿脑袋上沉得要命、一会儿四肢像上了枷锁。再要命的是被按着染指甲，虽说此时黑猫内在是人，但猫毕竟有猫的习性，不可能轻易适应人的习惯，奈何身力不敌，只能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公主你看，这猫儿多喜欢咱们给它配的簪环首饰啊，喵喵喵地谢恩呢！”

“不如在猫背上染几缕彩色的毛发如何？经光一照，肯定特别好看！”

……

昨日向母后诉苦，不成想母后不但不惩罚慕泠，反而责备自己深夜逗留在外，简直是气上加气。好在还有猫陪着她玩。

元霜公主默默想着，愈发饶有心致地欣赏起众人打扮黑猫，接过宫娥呈递的香茶徐徐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