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月,总是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柔情。
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路上,将整个小镇浸润得如同一幅晕染的水墨画。河堤边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腰肢般纤细柔软。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沈清漪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在街巷中。油纸伞是素白色的,上面绘着几枝淡墨梅花,是她出宫前让宫人特意制的。她喜欢这种素净的样式,像是把宫廷的繁华都隔绝在外。
身后不远处,陆衍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若非知情之人,绝难想到这位便是当年权倾朝野的陆指挥使,如今已退位的太上皇。
“这里变化真大。”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河堤。记忆中的荒草滩如今建起了茶楼酒肆,熙熙攘攘的旅客在廊下避雨,笑语声顺着雨丝飘过来。河面上漂着几叶扁舟,船夫披着蓑衣在雨中吆喝着什么,一切都透着股子烟火气。
他走到她身侧,目光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那年我们第一次单独说话,就是在这样的地方。”
她回过头,嘴角微扬:“你还记仇呢?”
“不敢。”他握住她的手,“皇后的话,臣不敢不从。”
五年了。从太极殿上的大婚,到如今退位离宫,他们一起走过了太多。如今他不再是帝王,她也不再是皇后,反而有了更多寻常夫妻的相处时光。没有了朝堂的束缚,没有了权谋的倾轧,他们终于可以像普通人那样,手牵手走在雨中的小巷里。
“你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她轻声问。
“记得。”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你坐在茶楼的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明明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偏要装出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她轻笑出声:“那时我可是紧张得很,生怕说错了话被你这个阎王抓去诏狱。”
“你怕过吗?”他问。
“怕过。”她老实承认,“但更怕的是,被你看出我在怕。”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身后传来一声试探。
“敢问……可是陆公子?”
两人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老者撑着伞,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老者身材瘦削,穿着粗布衣裳,但一举一动间仍保持着早年在大户人家做事的规矩。他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精明干练。
沈清漪微微皱眉,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陆衍之却是面色一顿,随即露出惊喜:“是你?”
“真的是你们!”老者几步走上前来,眼中泛起泪光,“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你是……”沈清漪终于想了起来,“靖安侯府的管家?”
老者连连点头:“皇后好记性。老奴正是当年侯府的总管,后来侯府落难,老奴便回了老家,不想竟在此处遇见您二位。”
故人重逢,本是喜事。但老者左右看看,面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他压低声音:“老奴有一物,多年来一直想亲手交给陛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封泛黄的信。信纸已经发黄脆化,边角处还有火烧的痕迹,显然是被人精心保存多年的。
“这是先帝临终前留下的,他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陆衍之面色变得凝重。先帝驾崩时他尚年幼,许多事情都是在即位后才逐渐知晓,却不想还有这样一封遗书流落在外。
他接过信,展开来看,上头是先帝的字迹,却不是诏书格式,而是短短几行字:
“朕对不住沈氏一门。若有一日真相大白,务必保全清漪。她是朕唯一对不起的人。”
陆衍之的手微微一顿。
沈清漪凑过去看,面色也是大变。这封信的内容太过简短,却透露着一个惊人的信息——先帝对不起沈家,更对不起她。
“这……”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老者摇摇头:“老奴只知道这些。先帝驾崩前一日,曾秘密召见我,让我务必保管好这封信,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交给您。他说……他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雨丝依旧绵绵地下着,打湿了信纸的边缘,也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陆衍之将信收好,看向老者的目光变得深邃:“你先回去,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老者会意地点头,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
“他说的真相,是什么?”沈清漪的声音有些发紧。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过去,却不想还有这样的隐情。那些朝堂风云、权谋博弈,明明都已经尘埃落定,为什么还会有新的谜团出现?
“先帝既然留下这封信,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陆衍之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头,看着远处的烟雨蒙蒙。前方茶楼的幌子在风雨中轻轻摇晃,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些朝堂风云、权谋博弈,如今都已化作历史的尘埃,唯有身边的人,是真实的温度。
“先回去罢。”她轻声说,“这信的事,慢慢查。”
他点头,撑伞与她并肩走入雨中。
而那封泛黄的信笺静静地躺在陆衍之怀中,像是一个等待开启的潘多拉魔盒,将所有未解的谜团,都留给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