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府的门楣依旧高耸,朱漆大门却已褪色斑驳。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这些年京城风云变幻,沈家几经沉浮,曾经的门庭若市早已化作今日的冷清。守门的老仆认出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行礼:“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这个称呼既熟悉又陌生。沈清漪微微点头,抬脚迈进府门。
府中景致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只是处处透着衰败之气。廊下的灯笼积满灰尘,花圃里的杂草无人修剪。她沿着熟悉的路走向书房,那里是父亲最常待的地方。
“夫人不在了之后,府中就渐渐败落了。”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老管家拄着拐杖站在廊下,脸上挂着恭敬的笑。这些年不见,他愈发佝偻了。
“李叔。”她轻声唤道,“府中如今可还好?”
“托福,托福。”老管家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苦涩,“老爷他……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沈清漪的心微微一动。这些年她听说过一些消息,父亲在政变后被圈禁了一段时间,后来虽然放了出来,但权力早已被架空。再加上继母被休、庶妹出嫁,这府中真正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去看看他。”她说。
书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沈崇文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手中握着一本泛黄的奏折。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来了。”
“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这才转动轮椅,看向门口的女儿。几年不见,她出落得更加端庄了,眉眼间依稀有着亡妻的影子。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是为父对不起你。”
她在父亲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折上。那是多年前他亲手写的,关于立储之事的奏疏。她心中一痛,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身体可还好?”
“老了,不中用了。”他苦笑,“这腿去年就不行了,只能坐着。”
屋内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记忆中母亲在世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忍不住鼻子一酸,却强忍住了。
“映雪……她后来怎样了?”沈崇文突然问道。
沈清漪愣了一下,才明白父亲问的是继母:“她在郊外的庄子上,前两年听说疯了,整日说胡话。”
沈崇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报应。”
这一个“报应”,包含了多少意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父女相对无言,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过了很久,沈崇文才开口:“当年,为父利用了你太多次。每一次都在权衡利弊,却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儿。”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女儿知道。”
“清衍那孩子,现在可还好?”他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
“他很好。”提起弟弟,沈清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去年刚升了职,如今在工部任职,做得还不错。前阵子还说想来看看您,只是朝中事忙,一直抽不开身。”
沈崇文的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恨为父吗?”
“不恨。”她摇头,“他说,您是他的父亲,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他的父亲。”
沈崇文的眼眶再次泛红。他这个儿子,从小就倔强,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政变那日,他持剑挡在姐姐面前的样子,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疼。
“政变那日,为父被囚禁在宫中,想明白了很多事。”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权力、地位、家族……这些年来我追求的东西,到头来才发现都是空的。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衍儿。”
她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曾经有力的大手如今只剩皮包骨头:“父亲别这么说。”
“为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当成棋子。”他老泪纵横,“但看到你现在幸福,为父……死而无憾了。”
她起身,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养育之恩,女儿永世不忘。”
沈崇文颤抖着手,想要扶起女儿,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门外的阳光正好,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她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的泪光,心里某个结了许多年的疙瘩,终于缓缓松开。
“衍之……他待你好吗?”沈崇文突然问道。
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好。他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沈崇文喃喃道,“为父当年最担心的,就是你会在陆家受委屈。现在看来,是为父多虑了。”
“父亲放心。”她握住父亲的手,“女儿现在真的很好。陆衍之他……虽然有时候嘴硬,但心里是向着女儿的。”
“那就好。”沈崇文闭上眼睛,仿佛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那就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难得的温馨。父女俩就这样坐着,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才开口:“父亲,女儿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你说。”
“关于……我母亲的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崇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了?”
“女儿已经查清楚了。”她说,“是映雪做的,对不对?”
“是。”沈崇文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悔恨,“为父当年……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为父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事实,所以一直拖着,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女儿不怪您。”她说,“女儿只是想知道,母亲她……临走前,可有什么话想说?”
沈崇文的眼眶再次泛红:“你母亲她……到死都在念叨你。她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为父忙于政事,忽略了你,让你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正常的亲情。”
沈清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些年,她一直假装坚强,假装不在乎,但此刻,在父亲面前,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
“别哭。”沈崇文颤抖着手,想要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是为父不好,是为父不好……”
她摇头,握住父亲的手:“父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女儿今日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女儿只是……只是想来看看您。”
“好,好。”沈崇文连连点头,“你能来看为父,为父就很高兴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沈清漪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突然觉得,这些年的恩怨情仇,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她还活着,父亲也还活着,他们还能坐在一起说话,这就已经足够了。
“父亲。”她轻声说,“以后,女儿会常来看您。”
“好,好。”沈崇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为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