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快报送至江南小镇时,陆衍之正在院中陪沈清漪赏荷。
他接过信笺,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沈清漪注意到他的变化,放下手中的茶盏:“出什么事了?”
“父亲病危。”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
沈清漪一怔。这些年陆沉舟与他们的关系始终微妙,政变后的和解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静。但她知道,陆衍之心中始终有一处地方,是留给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的。
“我陪你回去。”她说。
“不必。”陆衍之将信笺收入袖中,“你先回京,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她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卷入陆家的那些是是非非。这些年陆沉舟虽然不再追究当年的事,但陆家内部依旧暗流涌动。陆沉璧虽然被圈禁,陆家的旁支却还有不少人盯着那个位置。
“你自己小心。”她只能如此叮嘱。
三日后,陆衍之快马赶回京城,直奔陆府。
陆沉舟住在府中最偏僻的院落里,这里曾是陆家老夫人居住的地方,自老夫人去世后便一直空着。陆衍之踏入屋内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陈腐的气息,像是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床榻上,陆沉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双眼凹陷,哪里还有当年“陆阎王”的半分威风。床头坐着的是陆沉璧,他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兄长。
“大哥,衍之来了。”陆沉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陆沉舟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陆衍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你来了。”
陆衍之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若是换作从前,他或许会冷笑着讽刺几句,但此刻看着床上面容枯槁的老人,他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任何重话。
“你先出去。”他对陆沉璧说。
陆沉璧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来了,”陆沉舟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为父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來?”陆衍之反问,“您还没死,我当然要來。”
话虽刺耳,但陆沉舟只是苦笑:“是,你一向嘴硬。”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陆衍之看着父亲,突然发现这张苍老的面容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那个总是板着脸、动辄发怒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衍之,”陆沉舟艰难地抬手,“为父……这辈子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陆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手,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
“为父……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陆沉舟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弱,“但为父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你能够……好好活着。”
“为了让我好好活着?”陆衍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所以您就操控我的一切?婚姻、仕途、甚至……连我爱的人,您都要利用?”
“为父知道,你恨为父。”陆沉舟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为父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为父……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当年,为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先帝找到为父,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为父做。那件事……是为父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但为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先帝让您做什么?”陆衍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让为父……成为他的刀。”陆沉舟苦笑,“替他除掉所有威胁到他皇位的人。沈相、靖安侯、还有……很多很多无辜的人。为父不想做,但为先帝做事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为父只能继续做下去,才能保护你,保护这个家。”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亲回家都是深夜,满身酒气,却从不告诉他去了哪里。他以为父亲是忙于公务,现在才知道,那些酒气,是血腥气。
“所以您就把我推得远远的?”他问,“让我恨您,这样我就不会被卷入您的阴谋?”
“为父……不知道该怎么做,”陆沉舟的声音越来越弱,“为父这一辈子,只学会了一种方式爱你,那就是……把你推开。只有恨为父,你才能安全,才能……好好活着。”
陆衍之看着父亲,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很陌生。他从来不知道,父亲的冷血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苦衷。
“衍之,”陆沉舟艰难地抬起手,“为父……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陪你长大。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叫为父一声……父亲?”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像是一个即将离世的人最后的愿望。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父亲。”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您……安心去吧。”
陆沉舟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
“为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是没有……好好陪你……长大……”
话未说完,他的手突然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陆衍之站在床边,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