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是糖坊给村里人分红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打谷场边上的草棚就挤满了人。工人们裹着旧袄子，搓着手，哈着白气，三三两两围在糖坊门口，却没人进去。门口支了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摞册子，秦照站在桌后，卫嫂子站在他旁边，两人神色各异——秦照笑得像尊弥勒，卫嫂子板着脸像尊门神。
张槿到的时候，张怀义已经在人群里站了好一会儿。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藏青棉袍，腰板挺得笔直，正被几个相熟的汉子拉着说话。张槿远远看着，觉得她这个爹越来越像个村中乡绅了，就是脸上那表情，有那么点点严肃。
“来了来了！”张承恩骑在张伯肩上，手里举着个拨浪鼓，使劲摇。泥巴跟在后头，尾巴扫过一排人的裤腿，惹来几声笑骂。
张槿挤到桌前，秦照朝她拱了拱手，压低声音：“小小姐，都按您说的布置好了。工分册、分红账、名册、印泥，一样不落。”
张槿点头，目光扫过人群。那些熬糖的、榨汁的、搬炭的汉子们，平日干活一个顶一个，此刻倒拘谨起来，你推我让，谁也不肯第一个上前。
赵阿婆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往桌前一站：“都让让，我老婆子先来。我虽不算糖坊的工人，可今儿个是来当见证的。第一个画押的人，得是我。”说着接过秦照递来的笔，在工分总册最后面的“见证人”一栏，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又摁了个红手印。
人群哄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不少。接着是村长、里正、张伯，一个个画押、按手印。最后轮到工人。第一个上去的是老赵，那个在炭窑场给张槿烧过炭的窑工。他手有点抖，名字不会写，只按了个手印。秦照念出他的工分总数，又算出对应的分红数目，几个铜板数得明明白白，用红纸包好，双手递过去。
老赵接过红纸包，手还在抖。他打开数了数，眼睛慢慢睁大，抬头看看秦照，又回头看看人群里的张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爷爷，这是您应得的。”张槿赶忙躲开，脆声道，“往后好好干，来年更多。”
老赵直起身，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顺了。工人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画押、领钱、道谢。糖坊的规矩是年前就宣布过的，但真金白银到手，又是另一回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咧着嘴笑，有人把红纸包往怀里塞了又塞，生怕掉了。
分红发完，秦照又当场宣布了今年扩产的事：糖坊要新增两个熬糖灶，再招十五个工人，本村优先。村人听了，比刚才领钱还兴奋。有人当场就报了名，有人跑回家去喊自家兄弟。
最后是秦照做了收尾发言，告知村民们糖坊拿出90两白银分红给村子。这话才说完现场立马躁动了起来，这笔银两对于一个一家七八口人一年吃穿用度也才十两银子左右，幸苦一年不一定能攒下一两银子的庄稼人来说不亚于是笔巨款。
“把这笔钱也给大伙分了吧。”
“对对对，按人头分。”
“凭啥子，你家十多口人，按人头分那我们家只有六口人不是亏大发了。”
“就是就是，按户分”
打谷场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
“咳咳，都给老子闭嘴，听人家秦管事把话说完。”然后拿着手里的烟斗敲了旁边几个吵的最凶的年轻人“你们几个龟儿子平时偷奸耍滑的，现在看着钱就积极了？再嚷嚷老子给你几烟斗。”
老村长一发话周围慢慢安静下来。都眼巴巴的看着秦照等着他的下文。
秦照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刚刚的分红按照各位的劳动所得已经分配给大家了。这笔钱是糖坊专属给村子的分红，用于村里日后修路铺桥，开办私塾，逢灾赈济乡民，所有村内公益开销，皆可从这笔款项中支取。为保账目清明、分毫不乱，这笔银钱依旧留存糖坊公账。账本由老村长、里正与赵阿婆三人共同执掌、互相监督。村内但凡需要动用公款，必须写明具体用途、缘由，用途合规合理，三位管事人全数应允签字，方可支取银两。”
“除此之外，我们定有规矩，每季度当众公示账目，银钱收支、去处明细，一一告知全村乡亲，绝无半点隐瞒，保证公开公正、清清白白。”
一番条理分明的话将公款的用途、监管、公示规则说得一清二楚。
场上众人听完，再度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有人心中不甘，觉得银钱不能落进自己口袋，暗自摇头惋惜；也有人深明事理，知晓这笔巨款若妥善利用，能造福全村老小，连连点头称赞，心中颇为赞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之际，一旁的里正迈步上前，他目光扫过全场乡亲，语气恳切又郑重：“诸位乡亲好好想想！九十两白银，看着挺多，可若是当下家家户户拆分殆尽，分到每个人手上寥寥无几，杯水车薪，什么事都办不成，半点益处留不下！”
“这只是去年的分红！秦管事早已说过，今年糖坊还要扩建，扩大产销规模，往后产量更高、盈利更多！待到年底，村里的分红只会比今年更多！新旧红利累积起来，我们便能修整村里的泥泞土路、搭建正经私塾学堂、聘请先生来村教娃儿们我、学问！”
里正的声音越发激昂：“从今往后，咱们村里的娃儿可以读书认字、知礼明义，日后去镇上谋生，能寻个体面营生、不用一辈子死守田地！有天赋的、勤学上进的娃儿 ，更能考取童生、博取秀才功名，改换门庭、光耀门楣！”
“这笔钱这样用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里正得话彻底点燃了全场村民的热忱。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打谷场上人声鼎沸，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野村落。张槿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派热闹景象，嘴角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