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林秀芬翻了个身，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被窝，凉的。
周末不用去商场，她本想多睡一会儿，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躺了几分钟，她爬起来，打开卧室门，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周明辉在煎鸡蛋。
“你起来了？”他背对着她，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马上好，去洗把脸。”
她应了一声，去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黄，眼角有细纹，她看了两眼，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桌上有一碟咸菜，两个煎蛋，还有一碗粥。周明辉把煎蛋推到她这边，说你多吃点。她说不吃蛋黄。他说你怎么跟小孩似的。她没接话，夹起蛋白咬了一口。
沉默。
这种沉默从昨晚就开始了。从超市回来之后，两个人一路没说一句话回到家，各干各的。她在房间里踩缝纫机改裤子，他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后来他先睡了，她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上去。
现在两个人坐着吃饭，还是没人说话。
“等会儿有空吗？”周明辉突然开口。
“干嘛？”
“一起去超市买菜吧。”
她看了他一眼。上次去超市是三天前，那次两个人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吵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他说要买点虾，她说贵。然后他说偶尔吃一次没关系，她说我不是心疼钱，是没必要。然后他说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她说习惯了。
就为了几只虾。
“好。”她应了一声。
吃完饭两个人出门，骑电动车去的。周末超市人很多，生鲜区站满了挑菜的主妇。周明辉推着购物车，她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这个鲈鱼新鲜，买一条？”他停下来，指着冰柜里的鱼。
“太贵了。”她说。
“一条鱼能贵到哪去。”
“一条三十多，还不包括杀。”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海鲜区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买点虾吧。她看了一眼价格，四十五一斤，说贵。他说过年嘛，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我不是心疼钱。”她把购物车往后拉了一下，“是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他转过身来，眉头皱了一下，“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天天就知道省钱省钱，钱是省出来的？”
“习惯了。”
“你这习惯得改改。”
她没接话，转头去看旁边的货架。上面摆着各种调味品，她拿了一瓶生抽，看了两眼价格，又放回去。
周明辉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推着车往前走。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钱包，她说我自己有。
“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他皱了下眉。
“我不是分清，我是习惯了。”她把零钱收好，往袋子里装东西。
他把钱包收回去，站到一边等她付完钱。两个人从超市出来，一路还是没说话。电动车停在门口，他骑车载她回家，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也没伸手去整理。
回到家各干各的。她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放好，他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台，声音开得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房间里踩缝纫机改一条裤子，是老顾客李大姐的，说要改瘦一点。
针脚走得很稳，一针一针，像是机器。但她心里有点乱，脑子里全是刚才超市里的事。那几只虾，那句话——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二十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改不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说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外人。
她说不是。
“那你怎么什么都跟我分那么清。”
“我二十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改不了。”
“那就慢慢改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嗯。”她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还是刚搬进来的时候他买的，说要换个亮点的，不然干活伤眼睛。当时她没说啥，心里有点感动。现在想想，好像从搬进来开始，他就一直在往家里添东西——锅碗瓢盆、床上四件套、还有那个饮水机，说喝水方便。
他对她好，她知道。但这种好让她有点慌，像是占了别人便宜似的，总想着要还回去。不能欠人情，这是她的老毛病了。二十年在陈家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可是这样，算不算见外？
她不知道。翻了个身，身后的人呼吸已经均匀了，应该是睡着了。她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餐，发现他已经在厨房了，正在煎鸡蛋。他说起来了？马上就好。她说嗯。两个人坐在桌子上吃饭，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心里还没过去。这种距离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也许她真的应该试着放开一点，但二十年的习惯，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