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没接话。
风吹槐叶的声音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计鸢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有活。”
韦秦州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门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朝一日他们俩都活到了胜利的那一天,他就把师父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种一棵槐树,养几只鸡,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树底下喝茶下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但他愿意为了那一天去死。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
全面抗战爆发,韦秦州和计鸢都不在北平城里,他们在保定执行任务,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北平沦陷了。
“桐花胡同那个院子,暂时回不去了。”
韦秦州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计鸢送他的一块旧怀表,指节发白。
他想的不是院子里的东西,那些暗格、文件、设备,在撤离之前已经销毁得干干净净了。
他在想的是那棵槐树。
那棵树在桐花胡同的院子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过他跪地拜师,看过他挨竹板,看过他和师父在树底下吃了无数次晚饭。现在它落在日本人手里了。
“师父,等打完了仗,咱们还能回去吗?”
计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能,打完了仗,北平还是咱们的。”
韦秦州把这句话记住了。
抗战八年。
这八年里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计鸢辗转去了晋察冀根据地,后来又去了延安,韦秦州留在华北做地下工作,身份换了好几茬:学生、教员、小商贩、报社校对,每换一次身份就像蜕了一层皮。
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断断续续,有时候隔半年才能通过交通员带一封密信,信上不能写太多东西,只能写几个暗语,报个平安。
计鸢的信每次都很短,“安,勿念。”、“收到,保重。”、“见字如面。”
韦秦州的信也不长,但偶尔会夹一点私货,“天冷了,膝盖疼不疼?”“前几天看到有人卖麻酱烧饼,想起您了。”
他不知道槐树还在不在。
桐花胡同那个院子在沦陷之后被日本人征用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被伪政府的人占了。
抗战胜利那年,韦秦州因为任务在身没能第一时间回北平,等他终于抽空回去了一趟,已经是民国三十五年秋天的事了。
他站在桐花胡同口,看见那扇朱红大门上的匾额早就没了,门上的漆皮剥落得更加厉害,但门还在。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一片荒芜,石桌上落满了枯叶,但院中那棵老槐树还活着。
树冠浓绿如盖,风过时枝叶婆娑。
“先生。”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师父应该能听到。
解放战争开始之后,两个人的任务又密集起来。
组织上把他们重新安排到了同一条线上——北平的地下情报网需要重建,华北的情报枢纽要抢在国民党全面溃退之前牢牢抓在手里。
这一次他们不是师徒了,是搭档。
但韦秦州在人前叫“先生”,人后还是叫“师父”。
一九四八年深冬,北平被围城。
城里城外是两个世界,城外的解放军已经在部署总攻,城里的国民党守军在做困兽之斗,特务和宪兵满街抓人。
计鸢手上有三条情报线在同时运转,韦秦州负责其中最危险的一条——直接渗透到城防司令部内部,从一名作战参谋手里获取城防部署的详细情报。
行动代号是计鸢起的,叫“槐花”,没别的原因,就是他随口说了一句“院子里的槐树快开花了”。计鸢负责在城外接应,把情报送出去。
行动前夜,两个人坐在临时落脚的一间小屋子里,围着炉子烤火。
屋子不大,炉子也不太旺,两个人都裹着棉袄,膝头对着膝头,膝盖碰着膝盖。
韦秦州已经把行动方案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二十遍,但他知道计鸢还是要问。
果然,计鸢开口了。
“明天进去之后,如果有变故,你的撤退路线是什么?”
“三种情况。如果拿到情报后警戒没变,走正门,混在换岗的士兵里出去。如果警戒加强但还没有搜捕,走后门,翻墙进隔壁那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有个下水道口,通到城墙根,如果暴露了——”
他顿了一下。
“如果暴露了,第三套方案是什么?”计鸢问。
“往城防司令部档案室跑,把情报吞了。”韦秦州说。
“然后?”
韦秦州没接话。
档案室在二楼,窗户外头是三丈高的城墙,底下是石板路。
他要把情报吞了,然后从窗户跳下去。
跳下去能不能活着,他不知道,但情报不会落到敌人手里。
计鸢盯着他看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几颗火星。
然后他站起来,抬手照着他的脸给了一巴掌。
“档案室你个头,你的命比那份情报值钱,情报拿不到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你死了——”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韦秦州站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话接上。
“你死了,我怎么办?”
韦秦州坐在凳子上,半边脸麻麻的。
他师父这辈子从来没在他面前表过软,今天是头一回。
过了很久,计鸢深吸一口气。
“回去睡觉,明天按计划行动。”
“是,师父。”韦秦州退后一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计鸢还站在炉子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又硬又瘦。
第二天傍晚,行动开始。
韦秦州换了一身国民党军需官的制服,拿着伪造的证件,从城防司令部侧门顺利通过。
他在这里已经渗透了将近一个月,跟档案室的人混熟了,也摸清了夜间巡逻的换岗时间。
情报锁在档案室的铁柜子里,钥匙在那名作战参谋身上,而那名参谋此时已经被他用一杯掺了安眠药的茶水放倒在了办公室里。
他推开档案室的门,用配好的钥匙打开铁柜,抽出那份标着“北平城防兵力部署图(机密)”的卷宗,快速翻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然后用微型相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
他刚要合上卷宗放回原处,走廊里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韦秦州的手停住了,侧耳听了一秒,不是正常换岗的动静,是搜捕的动静。
那名参谋被人发现昏迷在办公室里了。
韦秦州把卷宗一把塞回铁柜,关上柜门,锁好,转身推开档案室的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墙石头的寒气,底下的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三丈高,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这里,但他不能从门走,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在往这边来了,最多还有两分钟这道门就会被踹开。
他翻出窗户,踩在窗沿上,双手扣住窗框,往左边荡了一步,落脚点在隔壁房间的窗台上。
那间是杂役的值班室,晚上没人。
他用鞋尖摸索着窗台,身体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挪,指尖抠着砖缝,脚底终于踩实了杂役室的窗沿。
翻进杂役室的同时,档案室的门被踹开了,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进去,有人喊“跑了”,有人喊“搜”。
韦秦州拉开杂役室的门,快步穿过走廊,从侧门混进了院子里一队正在集合的士兵末尾,低着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