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把手机扣在书桌上,屏幕朝下。台灯亮着,照出她面前的三张纸:一张银行流水,一张电商销售报表,还有一张她自己写的收支表。她没看这些,先去厨房烧水,泡了杯速溶咖啡。杯子烫手,她吹了两下,放在左边,没喝。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八个月前的第一笔订单。那是一对蓝灰耳骨夹,买家留言说:“室友说我戴上去像换了个人。” 那时候她还在公司上班,每天加班到九点。回家后剪线头、贴快递单,第二天一早等快递员来取件。现在这款耳骨夹已经改过三次,成了店里卖得最好的东西。
她打开电脑看数据。过去六个月,网店每个月赚的钱比工资多三千二。不多,但在江州够付合租房的差价了。复购率有41%,评论里有三个女生说“已经推荐给全宿舍”。她又看了私信,最近三天有十七条新咨询,最多的问题是:“能不能做防狼器造型的钥匙扣?”
她退出页面,打开备忘录。里面除了租房合同模板,还有一栏叫“副业观察”,从今年年初开始记的:
1月:带警报功能的小挂饰搜索量涨了27%(因为本地有女生晚上出事)
3月:高校周边出租屋,六成租客是女生
5月:超市监控拍到有人偷拿女生晾在外面的内衣(张婶告诉她的)
6月:她做的“反跟踪哨子项链”被小红书博主发了,一天涨粉四百
这些不是计划,只是她随手记下的事。但现在连起来看,好像有点方向。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窗外传来电动车喇叭声,接着下雨了,打在防盗网上啪啪响。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她掏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然后视频通话打给家里。
画面一通,妈妈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纸,上面还贴着妹妹小学拿的“三好学生”奖状。“这么晚打电话?吃饭了吗?”妈妈问,顺手把镜头转开,不想让她看到桌上的药盒。
“吃了,在工位啃了个面包。”她说,“妈,我有事跟你说。”
妈妈立刻坐直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她顿了顿,“我想辞职,专心做网店。”
镜头安静了一秒。妈妈没说话,但皱起了眉,手指抠着遥控器边上的胶皮。
“你现在的工作好歹是正经单位,五险一金都有。做手工能当饭吃?万一没人买了呢?医保怎么办?房租谁帮你?”妈妈一口气说完,语气不凶,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颖没打断。她把财务计划截图发过去:三个月流动资金两万四,妹妹下学期学费八千七已经留好,灵活就业参保也查了,每月自缴一千零六十二,能算进养老保险。
“我不是冲动。”她说,“这八个月我赚了五万九,平台抽成少,退货不到3%。我现在做的东西,有人愿意加钱订快件。我不囤货,都是接单再做。”
妈妈看着手机,忽然说:“那你一个人住那边,晚上出事了谁管?”
“我包里一直带着防狼器。”她指了椅背上的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银色小方块,“而且我要真做起来,以后也能换个大点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几秒。雨下大了,敲得阳台铁皮哐哐响。
突然,妹妹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头发扎成丸子头,耳朵戴着那款蓝灰耳骨夹。“姐,”她笑着说,“我们班六个女生让我帮你接单,要团购情侣款。”
“什么情侣款?”妈妈愣了。
“就是同系列的耳夹和钥匙扣。”妹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群女生笑着举着各种颜色的小挂饰,眼睛弯成缝。
妈妈看着看着,嘴角松了一下。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她说,“别硬扛。不行的话,家里还能帮一阵。”
吴颖点点头,喉咙有点紧,但她没表现出来,只说:“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她坐着没动。台灯光落在键盘上,照出手的影子。她把手机插回充电,打开日历APP,新建三条提醒:上午九点回咨询,下午三点打包发货,晚上八点更新商品页。每设一条,她点一下确认音效,咔、咔、咔,像钉钉子。
她起身走到床边,把折叠桌往墙角推了推。桌子太小,堆满了材料包、半成品和快递盒,连写字的地方都没有。她从衣柜底下拿出一块灰色防滑垫铺在地上,又拆了四个未拆的淘宝包裹,是透明收纳箱,开始整理。
第一个箱子装“耳骨夹半成品”,贴上标签;第二个放“防狼器配件”和报警模块;第三个装包装袋和快递单;第四个最大,放待发货的订单套装。她动作很稳,常用工具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螺丝刀、钳子、热熔胶枪都放在右边。
做完这些,她靠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桌面新建一个文档,名字是《全职第一月行动计划》。光标闪了一会儿,她写下第一条:注册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第二条:申请平台创作者认证。
第三条:拍三组新品展示视频。
第四条:联系两家本地便宜的摄影工作室谈价格。
她没写“月入过万”或“打造品牌”这种空话,全是能一件件做完划掉的事。
外面雨越下越大,楼下有人喊“关门啦”,电动车发动的声音远去了。她关掉台灯,屋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她摸了摸右耳的银质耳骨夹,凉的。这是她做的第一款成品,花了两个通宵调结构,怕夹不牢,又怕太紧伤耳朵。现在它还在卖,编号001,备注写着:“献给所有独自走夜路的人。”
她合上电脑,没睡。手机还亮着,日历提醒浮在锁屏上:明天上午十点,市监局个体登记窗口取号。她点成已读,关掉震动,怕吵到邻居。
她躺下,没盖被子,手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屋里安静,只有风把收纳箱上的标签纸吹得轻轻响。
楼下某户还在看电视,广告声飘上来:“您还在为创业找不到方向烦恼吗?江州市青年创业扶持政策现已全面开放申请——”
她听着,没动,也没笑。右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个旧手机——里面存着所有客户的好评截图。以前她觉得这些话没什么用,现在,它们像砖头一样,一块块垒起来了。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明天要做的事很多。
但今天,她终于敢对自己说:这事,我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