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饿了。”
短短三个字,比吞噬光线的海底巨构、铺展海水的暗金光晕、霸道的古老意念更加刺骨。撕开所有假象,把最原始的掠夺恐怖,赤裸裸摆在众人眼前。
那根本不是古建筑。
是一张嘴,一头巨兽的胃囊。
一头刚刚苏醒、饥不可耐,足以吞掉整片海域的巨型囚笼。
“钥…来…引…吾…醒…”
识海之中的意念骤然暴涨,不再是温柔召唤,化作蛮横的拖拽之力,死死锁死林渊神魂里,界盘残片与源钥碎片的共鸣节点。要连人带船,硬生生拽进下方那片琉璃般的死亡深海。
影梭发出牙酸的金属哀鸣。
幽海寒铁装甲表层的白色寒气纹路疯狂明灭,奋力抵御渗透而来、裹挟腐朽生机的暗金能量。无数无形巨手从四面八方撕扯船体,操控台代表船体完整度的符文接连爆红,警报嗡鸣混杂空间乱流杂音,几乎要掀翻众人耳膜。
“全速上浮,立刻偏离正下方!”
林渊喊声压过所有噪音,决断不容置喙。眼底倒映着海底建筑蠕动的边缘,裂缝渗出活物一般的暗金光流。
“它不是要钥匙,它要借我们的冲击力撞开封印裂隙!拿影梭当开门的楔子,拿我们做祭品!”
用船体硬撞,用性命开锁。后果一目了然。
灵汐来不及细想其中凶险。林渊的指令,就是她唯一的准则。
她一声低喝,双掌死死按在阵盘之上,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船尾推进阵纹瞬间燃至极致,喷出的不再是幽蓝灵力流,而是近乎实质的炽白焰芒。
影梭船头猛然扬起,近乎垂直朝着海面猛冲,如同受惊的猛兽挣脱禁锢。
与此同时,海底澄澈海域急速扩张。
暗金光晕像流淌的腐蚀水银,向上飞速蔓延。所过之处,海水气泡、浮游生灵、来不及逃走的深海鱼群,瞬间被消融殆尽,不留半点波澜。
快艇船尾堪堪擦过光晕边界。
滋啦——
烧红铁器浸入冰水的刺耳声响炸开。
仅仅被光晕余波扫到的尾舵,防护阵纹瞬间作废,金属材质快速灰败朽化,在高速水流冲击下轰然断裂,化作一缕飞灰消散。
“这东西比最强腐蚀药液还要狠!”
灵汐咬牙低吼,极限操控船体横向急滚,堪堪躲开另一缕悄然袭来的暗金流光。
“右舷三十度!”
月瑶强忍剧痛出声,鼻血止不住往下淌,可扣住空间阵纹的双手稳如磐石。
“那里水流并非紊乱撕扯,在向内螺旋坍缩,空间在自主重组!”
清微脸色惨白如纸,指尖飞快勾勒分析符文,一眼看穿本质。
“岛屿苏醒不完全,能量外泄催生的空间褶皱。这不是入口,是它排异产生的排泄口,一处极不稳定的临时空间漏洞。我们方才的刺激,把它强行催发了出来。”
“整片海域的灵脉,都在被它吸食。”
素念轻轻跪伏在地,掌心贴紧冰冷舱板,泪水无声滑落,语气满是悲悯,“海兽、珊瑚、地底灵脉支流,全都在枯萎消亡。它不顾这片海域存亡,疯狂掠夺生机,只为彻底挣脱枷锁。”
这番话,印证了林渊那句“它饿了”。这不是简单捕猎,是赶尽杀绝式的汲取。
深海光晕之内,景象愈发惊悚。
无数巨鲸残骸、深海异兽、甚至几具覆满海藻的人形遗骨,在暗金能量里快速消融,化作养料被海底巨构吸纳。
绝对不能停下,绝不能被拖回深海,更不能贸然闯入那处空间漩涡。
林渊心神飞速运转。怀中残片、灵魂深处的源钥碎片剧烈震颤,一边示警,一边和下方巨兽意识进行隐秘博弈。
他捕捉到一丝关键细节:那头巨兽锁定他钥匙气息的同时,对侧前方这处“排异之门”,带着本能的排斥与嫌弃,如同身体在挤破脓包。
一个险到极致的计划,刹那成型。
“稳住航向!”
林渊沉声吩咐灵汐,随即闭目凝神。不再抗拒残片共鸣,反倒主动引动内里精纯的空间本源,以自身神魂为媒介,将一缕和虚空界盘同源的气息,轻轻送入海水,精准点在螺旋空间漩涡的中心。
赌一次。
赌巨兽的甄别机制,比吞噬本能更快一步。
赌这缕同源气息,让它短暂迟疑。
赌这处临时空间漏洞,会在外界空间力量刺激下,彻底化作可通行的通道。
嗡。
向上蔓延的暗金光晕,吞噬之势猛地一滞。
全力运转的汲取本能骤然卡顿,那头巨兽的意识正在分辨这缕同源却并非本体钥匙的波动。
赌对了。
更剧烈的异变发生在侧前方。
本就摇摇欲坠的空间漩涡,被这道空间本源轻轻一戳,瞬间失衡。
灵觉之中响起气泡破裂的轻响,坍缩的空间猛然向外舒展,化作一处三丈直径的圆形通道。边缘萦绕不稳定的幽蓝光晕,通道深处光影斑驳,看不清另一端的世界。
“时机只有两三息!全速冲进去!”
神魂力量透支,林渊嗓音沙哑赤红,厉声下令。
灵汐不再保留,榨干所有储备灵力注入推进系统。
船尾光焰转为刺目银白,影梭化作一道蓝色残影,悍然撞进幽蓝光圈之内。
穿过通道的瞬间,时间流速仿佛被拉长。
林渊下意识回头回望深海。
短暂迟疑过后,巨兽分辨出这只是仿制气息,被戏耍的暴怒瞬间爆发,拖拽力暴涨十倍,想要在通道闭合前将他们抓回深渊。
暗金光晕快速汇聚,凝成一只无边无际的暗金巨眼,没有瞳孔,只有死寂的吞噬之力。
那道目光没有暴怒,没有不甘,只有俯视蝼蚁逃走的漠然。
下一瞬,幽蓝光圈急速收缩,彻底斩断深海的威压与拉扯。
周遭陷入幽蓝混沌,剧烈的失重震荡席卷整艘快艇。
砰!
剧烈撞击声混杂浪涛声响,时空错乱感骤然消散。
林渊死死攥住扶手,才没有被掀飞。船体多处阵法过载报废,零件碎裂声接连响起,众人皆是闷哼喘息。
快艇停下了。
没有沉没,搁浅了。
他甩去眩晕感,擦掉睫毛上穿越通道凝结的寒霜,望向窗外。
温暖干燥的海风顺着破损窗缝涌入,驱散深海刺骨寒意。
碧空如洗,白云慵懒飘荡,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一望无际的洁白沙滩。浅碧色海浪温柔拍岸,海鸥鸣啼清脆安宁。
影梭半卡在白沙滩上,船尾浸在浅海,幽海寒铁的船身在明媚日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船舱之内一片沉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以及破损仪器微弱的电流异响。
灵汐瘫在操控台前,指尖仍在轻颤;清微靠着舱壁闭目调息,气色稍稍回暖;月瑶浑身脱力瘫在座椅上;素念擦干泪痕,茫然望着窗外平和的海景。
林渊走到观测窗前,指尖抚过布满裂纹的玻璃。
窗外是天堂般的静谧海岸,身后船舱,还残留着深海巨兽的死亡威压。
极致的冷暖、安宁与凶险,一窗之隔,反差刺眼又荒诞。
他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同伴,沙哑开口。
“我们暂时脱身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但这条通道,不是我们选的路。我们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