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废材与弃徒
## 第二章 扫地出门
凌晨两点多,林辰摸黑回了出租屋。
灯没开,手机屏那点光够他摸到床边。整个人摔进去,被子冰凉。三天前才洗的,洗衣液味儿还在,但冷得他牙关发紧。
他把脸埋进枕头,趴着没动。
脑子里停不下来。
那个网管,一秒六键连弹,死歌五杀,无间隙连招。他打了三年职业,见过的手速不算少,但那种程度的操作,整个联盟历史上找不出第二个。
林辰翻了个身。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只展开翅膀的鸟。他刚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每晚睡前都盯着看几眼。今天那只鸟好像折了翅膀。
“战术之神”。
这四个字绕了他一宿。
五年前联盟有个传奇中单,ID叫WG,粉丝喊他战术之神。林辰在青训营那会儿,把他的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两百多遍,每帧操作都刻在脑子里。整个联盟只有他一个人能把死歌玩到那种程度,QWE闪现点燃,零点几秒内全部按完,键盘声密得像下雨。
后来他爆出假赛丑闻,终身禁赛。
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死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直到今晚。
林辰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不对。不可能。一个曾经站在顶端的职业选手,怎么可能窝在那个破网吧里当网管?他明明可以复出,可以解释,可以——
他抓起手机搜“WG假赛”。满屏都是五年前的旧新闻,论坛帖子贴吧截图,翻都翻不完。他点开一篇当年阅读量最高的报道,里面有一张照片,WG被工作人员带出赛场,脸被帽衫挡住,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那个下巴的轮廓。
和今晚的网管一模一样。
林辰的手指开始抖。
他不害怕。是一种别的什么情绪,像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了。他崇拜了五年的人,就在那个破网吧里给客人端泡面?
眼眶有点热,但不是委屈。是替那个人憋屈。
还有一个细节他没来得及想。那个网管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当时扫了一眼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疤不像是普通伤。
像是什么东西割的。
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干净的,没什么痕迹。
但他总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疼。不是自己的手,是替那个人疼。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却莫名其妙能感同身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一刻他就是觉得那道疤很疼,疼得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腕。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林辰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直接一顿砸。
“林辰!你昨晚干什么了?!”
是周敏。他经纪人。声音比白天还哑,感觉整夜没合眼。
“什么干什么?”林辰揉眼睛,“我睡觉。”
“你睡觉的时候你前战队经理发公关文了!”周敏的声音往上拔,“说你和战队和平解约是因为个人职业态度问题,还暗示你不服从管理!”
林辰脑袋嗡了一下。
他坐起来开免提,点微博。热搜第一“林辰被解约”,第三“林辰职业态度”,第五“林辰滚出电竞圈”。
战狼青训经理陈宇的置顶长文已经转了上万条,大概意思是双方友好协商,林辰因个人职业态度问题不再适合留队,祝他未来顺利。
“个人职业态度问题”。
就六个字。没截图没证据没任何实锤,轻飘飘扔出来,够他死一百次。
评论区简直没法看。
“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
“职业态度?不就是耍大牌呗。”
“次级联赛都没打过的人耍什么大牌。”
“青训营出来的,没教养。”
“支持战狼,踢得好。”
林辰一条条往下滑,手指越滑越快。
周敏在电话那头说她联系了法务准备起诉陈宇诽谤,林辰打断她:“算了。”
“什么算了?”
“算了。起诉了网友信吗?”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们就想看我死,我给他们看就是了。”
周敏沉默了两秒:“林辰你别说这种话,你才十九——”
“我知道我十九。”他靠床头闭眼,“但我真没退路了,周姐。”
周敏顿了一下:“……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林辰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回家。别打了。”
回家。
这两个字比“退役”还让人难受。
他家在北方一个小城市,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妈类风湿,冬天手指肿得拿不住筷子。他爸在厂里做技术工,一个月四千多块,养三个人。林辰打职业这两年赚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去了,不是因为他多孝顺,是他爸每次打电话声音都小心翼翼的,像在求他。
“辰辰,家里这个月房贷还差一点……”
“辰辰,你妈药快吃完了……”
“辰辰,冰箱坏了修一下要八百……”
他每次都转账。不是不心疼钱,是心疼他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弯了一辈子腰,最后跟亲儿子要钱都要找借口。
现在他什么都没了。没战队没收入,下个月房租都悬。
“周姐,”林辰嗓子有点涩,“我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妈这个月的药还没买。”
林辰手指猛地攥紧床单。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床边一动不动。房间太安静了,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每跳一下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但跟废物没区别。
凌晨四点,林辰把键盘挂上了二手平台。
标题:机械键盘青轴九成新。价格八百。原价两千三。
这是他妈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
他盯着发布按钮看了很久。想起十八岁生日回家,他妈把那个包了好几层塑料袋的盒子塞他手里,笑眯了眼说听说你喜欢打游戏妈给你买了个键盘你看看行不行。他打开一看,Cherry MX Board 8.0,青轴白背光,市价两千三。他妈一个月工资。
“妈这也太贵了——”
“不贵不贵,”他妈摆手,“你高兴就行。”
那天晚上他抱着键盘哭得不行。不是感动,是愧疚。他打游戏赚了那么多钱,从来没给妈买过什么。
现在他把键盘卖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点发布。页面刷新,您的商品已发布等待买家联系。
他把手机扔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水渍还是那只鸟,但今天看起来不像折翅膀的鸟,更像一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反正就那么看了很久。
同一时间,网吧。
陆时一坐前台,面前摊着台旧笔记本,屏幕上一段段监控回放。
他把林辰从进门到离开的画面全看了。逐帧看。
少年拎着键盘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特别熟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单纯的不服输,更像一层薄冰,冰底下滚着岩浆。又倔又脆,让人挪不开眼。
陆时一把画面定在林辰掉眼泪那一帧。
眼泪砸在柜台上,砸在那个旧键盘上。少年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抿得死紧,死活不肯出声。
他盯了那张脸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存了五年。五年前青训营,一群少年排排站,最前面一个矮个子男孩穿不合身的队服举着奖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在田字格里写字:“陆时一,我会成为和你一样的选手。”
这照片不知道谁寄给他的,也不知道怎么到他信箱里的,反正他留了五年。
他把手机合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黑眼睛里有东西变了。不是期待,也不是决心。就是准备好了。
早上七点,林辰被他爸电话吵醒。
“辰辰。”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你妈还睡着,我小声跟你说。”
“爸。”林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辰辰,爸看新闻了。”那头顿了一下,“……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不想骗他爸。
“有一点。”
“多大点事,”他爸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可底下那层心疼藏不住,“你还小嘛,打不了就不打了。回家来,爸养你。”
“爸,房贷——”
“房贷你别操心,爸有办法。”
“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把厂里工龄买了,有一笔钱,够顶几个月。”
林辰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工龄。他爸在那厂里干了二十三年,工龄买了就什么都没了,以后退休金全没。
“爸!”林辰声音变了调,“你把工龄买了?!”
“别急别急,”他爸还在哄他,“爸算过了,划算的。反正也快退休了,差不了几年。”
“差不了几年?!”林辰从床上蹦下来,嗓子都劈了,“爸你疯了?那是你退休金!”
“辰辰——”
“你去把工龄退回来!房贷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他爸的声音忽然沉了,像撑不住那层轻飘飘的壳了,“辰辰你还小,有些事你扛不住。爸扛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林辰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咬住嘴唇,没出声。
电话那头他爸也沉默了。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林辰以为他挂了,他爸又说话了,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辰辰……你妈今早一直在看你比赛录像。她说你打得好。她说她特别骄傲。”
林辰把嘴唇咬破了,铁锈味漫了一嘴。
“……我知道了爸。”
他挂了电话蹲地上,脸埋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但一声没吭。他从不在别人面前哭,但他爸不是别人。
是他爸。
林辰在二手平台刷了一整天。
键盘降到六百还是没人买。又降到五百。
他开始翻箱倒柜找还能卖什么。耳机买时一千二能卖三百,鼠标七百能卖二百,显示器两千五能卖一千。全卖了只够交俩月房租。他妈药费一个月一千八,季付五千四,下月十五号之前要交。
他银行卡余额一千二。
连星火杯报名费都不够。
林辰靠椅背上闭眼,脑子乱得像一锅粥。然后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星火杯三天后开打,如果你还想打职业,后天晚上来我等你。
星火杯。次级联赛,奖金不高但赢了能回口血。前提是他得凑五个人注册战队交三千块报名费。
一千二比三千。
他睁开眼盯着那个数字,觉得特别可笑。打三年职业攒了快二十万全寄回家,现在兜里就剩一千二。他不后悔寄钱,他后悔没自己多留点。
晚上十点,林辰出门。
他没去网吧,去的是之前青训营队友小胖张浩的住处。张浩十七岁,现在也没战队收留。
那间隔断间小得放张床就没地儿了,一张桌子上摆着台旧电脑,风扇响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辰哥?”张浩开门愣了愣,赶紧把他往里让,“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辰坐床边四下看了看,“还在打?”
“打啊,不打干嘛。反正也没战队要我,自己练呗。”张浩挠头憨笑。
林辰看着他:“想打星火杯吗?”
张浩动作顿住了:“……什么?”
“星火杯,次级联赛,三天后开打。我组队,缺人。”林辰盯着他眼睛,“你来不来?”
张浩愣了好几秒,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眶都红了。
“辰哥你别逗我。”
“我没逗你。”
“你没战队了我也没战队了,拿什么打?”
“拿手打。”
张浩看着林辰,看着看着忽然不笑了。
“辰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行。”张浩使劲点头,“你去哪我去哪。”
林辰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但心里那根火柴像是划了一下,亮了那么一小会儿。
晚上十一点半,林辰路过无名网吧。
玻璃门里透出昏黄的光。他看见那个黑卫衣网管坐前台低头看什么,帽衫没拉上,露出后脖颈一截苍白的皮肤。太瘦了,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跟刀刻的似的。
林辰脚不自觉地停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想进去,就想跟他说句话,说什么都行。可他不知道说什么。谢谢太轻了,你是谁太冒犯了,我后天晚上来又太像承诺。
那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水泥地上的树,没根,但硬撑着活着。
林辰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张浩发消息说辰哥我找了两个人明天约出来见面。
他低头看消息的时候,网吧里陆时一抬头了。
隔着玻璃,两个人对视上了。
陆时一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但他嘴唇动了动。林辰没看清他说了什么,可他看见了那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算什么笑啊,就是冰面上裂了道缝,缝底下有热的东西。
林辰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跑过两条街,跑过一盏一盏的路灯,跑到喘不上气才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呼吸。
心跳还是快。不是因为跑。
是因为那个弧度。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灯一串串亮着,像什么信号似的。他想起那个人最后一句话:如果你不来,那就当我没说过。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林辰现在回想,觉得那个人其实在害怕。
怕他不来。
林辰深呼吸,掏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周姐帮我查个人。ID五更,应该打中单的。查查他以前打没打过职业。”
周敏秒回:“你查这干嘛?”
“帮我查就行。”
周敏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跟了句行行行祖宗。
林辰收了手机抬头看天。城市夜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没有。但他忽然想笑,不是开心,就是觉得他还活着。
二十四个小时前他想退役。十二个小时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现在他觉得前面还有路。
不是因为他找了队友,不是因为卖了键盘,不是因为任何人。
是因为那个人的笑。那个笑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网吧里,陆时一开了把rank。
随便打的。对面五个人全是王者,队友崩了三路,就剩他一个死歌在守。他面无表情地操作,一秒六键连弹,QWE闪现点燃,零点几秒按完,系统喊Pentakill。
一个打五个,全杀。
网吧里零星几个夜猫子全看呆了。
“网管又五杀了??”
“这是人能打出来的?”
“网管你开挂了吧?”
陆时一没理。他退游戏关屏幕,靠椅背上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玻璃门外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路灯底下看他的眼神,他太熟了。不是什么好奇崇拜,是心疼。那眼睛在说,你怎么一个人?
陆时一睁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贴了张便利贴,他自己写的,网管培训公约四个字。
他骗自己的。他根本不是什么网管。他在这儿等人,等了五年。等一个在路灯下站了三年的少年,终于敢推开那扇门。
他一抬手把便利贴撕了,揉成团扔垃圾桶里。
然后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躺着一根银白色发带,很久没戴了。他拿起来系手腕上,昏暗灯光下发带泛一层冷光。
他很久没戴这根东西了。但今晚想戴着。
因为他知道那少年后天会来。
肯定会。
凌晨一点,林辰躺床上翻来覆去。
他拿手机打开二手平台,键盘挂四百了还没人买。又退出去开直播平台,他直播间灰着,禁播中。但全站弹幕飘过去一条:林辰那个废物活该。又一条:什么天才少年就是个键盘侠。再一条:滚出电竞圈污染环境。
他看着那些字,手指悬屏幕上方动了动又放下了。他想怼回去,忍住了。
因为那个人说过,废物才靠嘴赢比赛。
他要赢。不靠嘴,靠键盘。
林辰关手机闭眼。黑暗中心跳一下一下砸着,平稳有力,像在说,我还活着,我还能打,我还没输。
窗外路灯忽明忽暗。他想起那个人消失的背影。那一瞬间他觉得那个人不只是在走,是在等一个人追上去。
林辰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后天晚上我去。你等我。”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疤都没有。
可那道光打上去,像在他手腕内侧烙了道看不见的印。不是伤疤,是什么别的东西。
从今晚开始他好像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