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替补一血

星火杯开赛当天，林辰失眠了。

从凌晨两点开始他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缩着脖子的鸭子。他盯着那只鸭子盯到凌晨四点，然后开始数心跳，数到四百多下的时候忘了数到几，又从头开始。五点爬起来灌了三杯凉白开，在出租屋里来回转悠，从床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边，走了大概有二十多趟。屋里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床挨着桌子，桌子挨着衣柜，走一趟也就五步。他也不是故意要走，就是坐下来屁股上像长了刺，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干，又不知道到底该干什么。

七点整手机响了。

张浩发来的消息，四个字：辰哥，紧张。

林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一样。

张浩那边秒回：你也会紧张？

林辰：废话。

张浩：你紧张什么，你打过LPL的人。

林辰没再回。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蹲下去系鞋带。鞋带系到一半又松了，重新系。张浩那话让他更难受了，打过LPL的人，这几个字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打了三年职业，是该见过大场面，可他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擦在裤子上，没一会儿又冒出来。

他怕的不是对面那个叫赵峰的打野，虽然赵峰确实挺厉害。他怕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说后天晚上会来，今天就是后天。林辰不知道他坐在台下会是什么表情，是那种冷冰冰的打量，还是看完第一局站起来就走了。他想了半个钟头，想不出结果，索性不想了，背上包出门。包里只有一把键盘，就是那把旧键盘，从陆时一那儿赎回来的。

昨天去网吧交押金的时候，陆时一把键盘推过来，指尖又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就那么一下，林辰感觉到那人指腹上有茧，挺厚的茧，磨得都发硬了。林辰自己手上也有茧，打在键盘正面磨出来的。但陆时一那个不一样，是在指腹侧面。林辰后来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怎么敲键盘才能在侧面磨出茧来？除非手指一直是侧着放的，整个手型都是扭着的。正常人谁那样敲键盘？

反正他不是正常人。这个人从里到外都不正常。

城南电竞馆晚上七点半，不大一个场子，坐满也就三百来号人。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好多选手的亲友团，还有几个电竞自媒体的小编举着相机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林辰带着张浩、刘飞、吴迪、许杰站在选手通道入口，五个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红的黑的灰的混在一起，看着不像战队像散装拼盘。他们没做队服，不是不想做，是没钱，五个人凑了一百多块钱问了一圈，最便宜的印刷店也要四百起。

张浩还在那儿探头探脑：辰哥，你说那个五更真会来吗？

林辰没理他，往观众席扫了一眼。人山人海的其实也就三百个，他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最边角的位置，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的靠在椅子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整张脸，但那个下巴和嘴唇他有印象。那个人没在看他，低着头在手机上划拉，拇指一下一下的，像在翻什么东西。

但林辰知道他就是在等开场。他怎么知道的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知道。

走吧，进场。

八点整，WG对天启，BO1。

天启这支队伍林辰研究过，次级联赛的老油条，打了三年没升过级但也没降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们的打野ID叫Kai，韩服王者八百分，节奏型选手，前期喜欢搞事。

BP环节对面直接把他三个招牌按掉了，劫、妖姬、男刀，一个没留，全在ban位上躺着。林辰盯着屏幕上那一排灰色的英雄头像，牙根有点发酸，这摆明了研究过他的英雄池。剩下能选的中单就那么几个，版本强势的要么被对面抢了，要么拿不到。他咬牙选了发条魔灵，一个打团队配合的英雄，前期弱，得发育，跟他平时打的风格完全是两回事。

台下陆时一看见发条亮出来，帽檐底下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人注意到。他也没吭声，只是把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彻底把脸藏进阴影里。

比赛开始，林辰的发条对线辛德拉。

前三分钟他还能稳住，补刀差不了几个。到了第四分钟，Kai来抓中路了。林辰早注意到了Kai的走位跟赵峰不一样，赵峰喜欢从河道绕后慢慢摸，Kai是直挺挺从草丛走出来，简单粗暴，一点铺垫没有。他赶紧交闪往后拉，但还是被挂了个点燃，血量掉到三分之一。回城，传送回来，亏了两波兵线。

第六分钟Kai又来了。这次林辰没闪，硬扛了一套，血皮挂着没死，站在塔底下苟着清兵。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青轴噼里啪啦的响声连自己听着都嫌吵，但节奏已经开始乱了，补刀漏了好几个，走位也开始冒进，被辛德拉的QE二连推了个正着，打掉半管血。

第十分钟，辛德拉一套灌下来，林辰的手指僵住了零点几秒。就那么零点几秒，闪现没按出来，屏幕灰了。First Blood。对面中单在公屏打了个问号，就一个问号，没多打一个字。林辰盯着那个问号，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买了两个真眼出门，决定稳着打，不送了。

第十三分钟，对面打野和中单又来包他。他提前往后撤了，但对面辅助从侧面的三角草绕了出来，三个人把他堵在塔和二塔中间那条小路上。他按了闪现，被辛德拉的弱者退散在半空中打断了，屏幕又灰了。0-2-0。

他的手指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大哆嗦，是细碎的颤，放在键盘上自己都能感觉到键帽在微微晃动。他想停下来，深呼吸，但对面兵线已经推进来了，他必须清。缩在塔下清兵的样子被直播镜头拍到了，解说席那边传来笑声，不大，但耳机里听得清清楚楚。

WG这中单在干嘛？挂机了？

发条打了十五分钟零参团，这水平打什么星火杯。

林辰假装没听见，假装耳机隔音效果很好。他盯着屏幕，眼睛都有点发干，忘了眨。

第十八分钟经济落后四千，他装备栏里只有一双法穿鞋和遗失的章节，对面中单卢登都做出来了。第二十一分钟对面拿了大龙，第二十三分钟基地爆炸。Defeat。

屏幕变红的那一刻林辰的手还搁在键盘上没动。他也没看计分板，就盯着那个失败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张浩在旁边摘了耳机，声音闷闷的，辰哥。刘飞摔了一下鼠标，骂了句操。许杰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吴迪最安静，摘了眼镜擦，擦了又戴上，始终没说话。

林辰站起来收拾键盘，手指还是有点抖，键盘线绕了三圈才收好。他没往观众席看，不敢看。他怕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空了，灯灭了，人走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没走。后背上有东西戳着，锐利得像根针，他知道那是谁的目光。

后台休息室的门关上之后，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谁也没说话。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根在闪，闪一下停一下，闪得人心烦。

大概过了两分多钟，张浩先开口了。辰哥，没事，第一局而已，后面还有机会。

林辰说别说了。

张浩就不说了。

又安静了大概半分钟，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时一走进来的样子跟回自己家似的，没敲门，没打招呼，直接拐进来，脚步一点没犹豫。张浩他们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盯着他，像看什么外来物种。林辰也抬了头，两个人眼神撞在一起。

陆时一脸上面无表情，但嘴唇抿得有点发白，像是咬着力气不让那口气泄出来。他走到林辰面前站着，低头看他。

你来干什么。林辰的声音有点哑。

陆时一没回答，看了他两秒钟，开口了。

你那发条在打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拿刀刻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林辰牙关咬紧了。我。

对面的Kai，从第四分钟开始，每次来抓你之前都有一个动作。他屏幕会往中路偏零点几秒，不是切屏，是鼠标下意识甩一下。你看不出来？

林辰愣住了。他根本不可能注意这种东西，对线的时候眼睛盯着小地图和兵线，哪有功夫去盯对面选手的屏幕视角。

你没注意到，因为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操作上了。陆时一的语气没变，但语速快了一点，你忘了对面坐的是个人。人都有习惯，有下意识动作，有肌肉记忆。这些全是破绽，你一个都没看见。

林辰的手指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比刚才厉害，握成拳头攥紧了也止不住。

你输了不是因为对面比你强。陆时一弯下腰，脸凑近了一点，是因为你根本没把自己当职业选手在打。

林辰噌地站起来了，椅子腿往后刮在地上吱啦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拿路人的心态打职业比赛。

我打了三年职业！

打了三年你还是不会看对面。陆时一声音也拔高了，像是那股憋着的气终于泄出来了，三年，你打了多少场比赛？一百场？两百场？你有多少次机会去观察对面的习惯，你浪费了多少次？

林辰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厉害，拳头攥得指节都泛白了。他想反驳，想骂回去，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他说得对，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全网骂吗。陆时一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你从来没让任何人觉得你能赢。你连自己都不信，别人凭什么信你。

林辰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别过脸去不看陆时一，盯着墙角那根闪个不停的日光灯管，灯管闪一下他的眼皮就跳一下。他不信自己能赢，从十六岁出道开始就不信。他记得三年前拿了LPL冠军那天，全队上去捧杯，他一个人躲在厕所隔间里哭了。不是激动，是害怕，他想这个奖杯会不会哪天被人收回去，他哪天被人发现根本不配站在那个台上。他觉得自己靠的是运气，是天赋，是队友厉害，那些成绩没一个是他自己挣来的。所以每次被骂他都觉得活该，骂得越狠他越踏实，因为那才符合他给自己写好的剧本。

你觉得自己不配。陆时一的声音轻得像叹气。对不对。

林辰没吭声。但他没否认，这比承认还难受。

休息室里安静了十来秒。张浩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林辰跟这个黑卫衣男的在这儿僵着。

陆时一忽然转头走向桌子，把林辰那副耳机拿起来了。黑色的，耳罩上海绵都磨得发白了，头梁中间裂了一道缝，拿黑胶带缠了几圈。他戴上耳机，点了林辰的电脑，登录一个ID叫五更的号。

你要干嘛。林辰声音还在抖。

陆时一没理他，直接排位。匹配成功，对面五个王者，己方四个路人。他秒选死歌。

林辰看见死歌那两个字的时候呼吸顿了半拍。

游戏加载的时候陆时一把手指搁在键盘上，姿势跟林辰见过的人全不一样。他是侧着放的，指腹贴在键帽侧面，看着别扭，像什么虫子趴在键帽上。

三分钟对面打野来抓，陆时一没交闪，硬吃一套，血掉到三分之一。他没退，往前走了一步。Q键按下去，荒芜在对面中单脚底下炸了，暴击。再Q，又暴击。对面慌了交闪往后拉，陆时一跟闪，点燃，平A，击杀，一血。

整个过程就两三秒。

五分钟游走下路双杀。七分钟对面中野来包，他开大招安魂曲三个同时打残，一个一个Q收割，三杀。十分钟死歌数据7-0-2。十五分钟对面投了。

陆时一摘耳机，搁在桌上的时候轻得像放一枚鸡蛋。动作很轻，轻到林辰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连放个耳机都怕弄坏了什么东西。

竞技不是靠砸东西赢的。他说。

林辰看着桌上那副耳机。海绵罩上磨得发白的痕迹，头梁上缠着的黑胶带，左右耳罩上他自己贴的WG贴纸。这副耳机跟了他三年，陪他打过上百场比赛，听过多少次胜利和失败他都数不清了。他从来没用过这种态度对待它，他只在输的时候摔过砸过，扔过两次，后来捡回来继续用。

他走过去把耳机拿起来戴上。海绵罩贴上耳朵的时候有一层余温，不烫，温热温热的，像什么东西刚离开没多久。他在耳机线上摸了两下，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从电竞馆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透了。

陆时一走在最前面，帽衫帽子拉上了，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林辰跟在后头，差了大概两三步。张浩他们在最后交头接耳，声音压着但林辰听得见，这人谁啊，不知道，好拽，辰哥认识的？

走到路灯底下陆时一停住脚，林辰也跟着站住了。

明天还有一场。陆时一没回头，声音背着传过来。北极星。打野跟赵峰一个训练营出来的，打法同根。

林辰心跳快了半拍。

你回去把赵峰录像第三波反蓝那一段再看一遍。北极星那个打野会在同一个时间点干同一件事。陆时一顿了顿。下一场拿这刀拆他们的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最近三十场的rank。陆时一转过来，路灯灯光从侧面打到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赵峰那个耐性，第七分钟必反蓝。但他一级会先过来插眼。你们明晚一分二十秒直接蹲蓝草丛，一分四十秒他来做视野，集火秒了。

林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万一他不来呢？

他一定来。陆时一说得跟背乘法口诀一样干脆。三十场里二十七场这个路线，剩下三场队友崩太快他没撑到那个点。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点犹豫都没有，死确定。林辰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我把自己的一切押在一场比赛上。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这个人看比赛不是分析，是押注。他每一次预判都押的是命。

知道了。

陆时一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林辰没躲，其实也没反应过来。那几根手指扣在他腕子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茧，指腹侧面厚厚一层老茧，磨得他皮肤都有点发疼。

你手腕在抖。陆时一声音很低。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我知道。

陆时一又看了他两秒，松开手，转身走了。

林辰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口，路灯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了老长。他忽然想跟上去，想问问他那个茧是怎么磨出来的，又觉得问了也白问，反正他不会说。

手腕上还留着那人指腹的温度，跟耳机上的余温一模一样，温温的，不烫。

回家之后林辰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翻赵峰的录像，翻到第三波反蓝那段看了五遍。然后找北极星打野的rank记录，一场一场翻。

翻到第十五场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陆时一说得一个字没错，那个人第七分钟必反蓝，路线都不带变的。林辰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地图，把明天一级蹲眼的路线标出来，每个人站什么位置，眼插在哪里，技能按什么顺序放，全标上。他画了一遍撕了，画第二遍又撕了，第三遍才满意，把本子合上的时候凌晨两点多了。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临睡之前拿手机定了个闹钟，六点半。够睡四个多小时，还行。

梦里他又看见那个人了，站在路灯底下，侧脸让灯光打得惨白。那人转过脸来看着他，嘴动了动。废物才靠嘴赢比赛。

这次林辰在梦里回了一句。我不是废物。

第二天晚上星火杯小组赛第二场，WG对北极星。

BP阶段林辰直接锁了劫，都没带犹豫的。张浩在语音里问他确定吗，他说确定。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陆时一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但嘴角弯了一下。

游戏开始，林辰在公屏打字：所有人一分二十秒蓝buff草丛集合。

张浩问一级团？

蹲人。他一分四十秒来插眼。

五个人摸进蓝buff旁边的草丛里站成一排，屏着气等。时间一秒一秒熬，一分三十秒野怪刷新，对面没来。一分三十八秒河道那边有脚步声传过来。一分四十秒，盲僧摸进草丛的一瞬间，五个人同时出手，劫的影子，卡莎的虚空索敌，皇子的巨龙撞击，锤石的死亡判决，青钢影的战术横扫，五个技能糊在一个人脸上。

盲僧连摸眼的键都没按出来就倒了。First Blood。

林辰的手稳稳搁在键盘上，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用。他知道对面打野的节奏从这里开始就烂完了。三分钟对面去反红被眼看到了，刘飞皇子过去反蹲又宰一次。五分钟对面去上路gank，林辰提前游走，三打二再杀一个。第七分钟必反蓝的时间点对面果然来了，但蓝buff草丛里没人，因为WG五个人直接去推了下路一塔。拿一塔换一个蓝，对面亏到姥姥家。

二十分钟经济领先八千，二十五分钟基地爆炸。Victory。

林辰摘耳机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这次是兴奋抖的。他做到了。那个人说的用一刀拆他们的命，他做到了。

他转头往最后一排看，位置空了。陆时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但林辰知道那个人肯定看见了。

回休息室之后林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网吧会员系统的留言区有一条新消息。

不错。

就两个字。

林辰盯着那俩字看了半天，嘴角有点往上翘。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这大概算最高评价了。他想了想回了一条：下场对手谁？

过了三分钟回过来了：战狼青训二队。

林辰手指一紧。

打野？

赵峰。

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猛跳起来，比刚才打完比赛还快。赵峰。他研究了五十场rank录像的赵峰。让陆时一恨了五年的人。他必须赢的人。

他深吸了口气回：我会赢。

对面秒回：不是会赢，是必须赢。

林辰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背上包出门。路灯下面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还是没星星，但今晚的天比以前亮了一点。不是天变了，是他变了一点。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废物了。至少今晚不是。

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走进夜色里。后面电竞馆的灯一盏一盏在灭，前面那盏路灯还亮着，就是昨晚他站过的那个位置。灯底下没人，但那一团光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散干净。

像谁在那儿等过他。又像谁一直在那儿。

等着看他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