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院的大门在晨光中敞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苏摩跨过门槛,穿过庭院,走进公房。他把八苦卷轴放在书案上,磨墨铺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写了四个字——
“八苦已渡。”
窗外,拾得正把松塔一颗一颗放在老槐树下,给过冬的松鼠备粮。晏无名拿着扫帚从山门方向扫过来,他扫得很慢,每一扫都极认真,像是在扫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拾得蹲在一处看向来来往往的蚂蚁,模样煞是可爱。远处天龙寺的钟声准时响起,悠远绵长,穿过了清晨的薄雾,穿过了京城的街巷,穿过了这一整个秋天所有渡过的苦和所有活着的人。
(副本之二完)
施然缓缓地睁开眼,思绪满满,仿佛早已度过了一生,他的手指仍贴在拓片上。
碑文朱笔小字“渡厄卷终,八苦归元”的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字迹纤细,墨色极新,像刚刚才写上去的:“九苦待渡,问念无相。”
苏晚从古籍部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民国佛学杂志的复印件。她将杂志摊开在拓片旁边,指着一篇文章的标题,《伏魔院遗址踏勘记》。文中记录了一行刻在伏魔院残墙上的题字,据考为掌院苏摩亲笔:
“凡渡人者,终须自渡。”
施然将手从拓片上移开,窗外,初春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图书馆的红砖墙上。远处有钟声响起,和他在无相寺废墟上听到的不同,这一声更轻,更远,像是一段故事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走吧,搭档。去找第三十七处封禁。”他说。
“为什么是第三十七处?”苏晚问。
施然将碑刻拓片的照片收进背包夹层,和那枚铜扣放在一起。
“因为八苦卷轴上的案子,不属于三十七处中的任何一处。”他说,“八桩心魔案是苏摩渡的。而我们要找的是,我父亲没找到的第三十八处。”
。。。。。。
回来后的那个早晨,苏晚在书店二楼的沙发上醒来,发现阳光已经照到了枕头边。
书店的二楼是施然住的地方。说是“住”,其实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堆满了书的旧沙发。苏晚这几天一直睡在沙发上,施然睡地板,准确地说,是睡在一堆摊开的笔记本和地图中间,裹着一条洗到发白的薄毯。
她坐起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第七天。
从鬼新娘的婚宴、王氏、八苦等等到现在,整整七天。
她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她听见楼下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响,施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台落满灰的胶囊咖啡机,正在笨拙地研究怎么用。她掀开毯子,赤脚走到楼梯口,看见施然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两颗胶囊,对着咖啡机的卡槽比划了半天。
“那个要先把旧的取出来才可以。”
苏晚靠在楼梯扶手上。
施然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心虚,像是被抓到在做不擅长的事。他把咖啡机转了半圈,终于找到弹出旧胶囊的按钮。旧胶囊掉进回收盒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早餐在柜台上。”
他说,低着头继续研究胶囊的摆放方向。
苏晚走下楼,柜台上放着煎饼果子和两杯已经不太热的豆浆,他还是去买了。和七天前在图书馆那天的早餐一模一样,她掰开筷子,夹起一块煎饼,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请吃饭?”
施然没有回答,他把咖啡机终于弄对了方向,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一阵嗡嗡的研磨声。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柜台上,手里握着两杯刚做好的咖啡,一杯放在苏晚面前。
“你不紧张?”苏晚问。
“什么?”
“今天第七天。按照你的说法,所有听到唢呐声的人,七天之内都会被那场婚礼带走。”
“那是之前的说法。”
施然从背包里拿出那枚锦囊,放在柜台上。锦囊的绸面已经磨得发毛,抽绳也松了,但里面装着的东西还在,五铢钱和那片干枯的“离人醉”花瓣。
“林晚棠的执念空间已经破解了,婚宴结束了。”
“所以唢呐声不会再出现了?”
“不确定。”施然说,“但按逻辑是这样,执念空间消失,召唤就会停止。你听到唢呐声,是因为那个空间在寻找‘宾客’。现在婚礼散了,召唤也应该散了,至少这七天里没有出现第二次唢呐声。”
苏晚没有回答,她低头吃着煎饼,喝了一口不太热的豆浆,然后抬起头,看着施然的眼睛。
“我问的不是唢呐,我问的是你。”
施然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苏晚说,“不是在查资料,不是在研究地图,就是在看我。你怕我第七天会出事,你怕那个婚宴的召唤没有真的消失。你怕我会像那个出租车司机一样,忽然消失在你的书店门口,然后你只能在锦囊里找到我留下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观察。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施然那些没说出来过的心思上。
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咖啡放下,走回地下室,很快又走上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对讲机,老款的,黑灰色,天线有点歪,按键上的字已经磨得模糊了。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把对讲机放在苏晚面前,“他以前出去勘察的时候,会带着这个。信号能覆盖两公里左右。”
苏晚看着对讲机,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怕我今天出门,会和你失联。”
“以防万一。”
施然说。他没有说“我怕”,但他做的事已经把他的恐惧摊开在了柜台上。这个能用理智分析一切执念空间运行规则的人,在面对她的第七天时,所有的逻辑和冷静都退到了暗处,剩下的只有一件事,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今天是第七天。”
施然收回手,将古玉从领口拽出来。玉身微微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脉动,而是一种更紧迫的、仿佛在催促什么的温度。
“但对你而言只是第七天,林晚棠的执念空间虽然破解了,但你的七天还没结束。这段时间是空白的,没有被召唤,也没有被拉入空间。之前我说过,这种空白是规则的一部分。七天,不是一天,也不是六天。必须等到第七天结束,才能确认召唤真正消失。”
他看着苏晚:“所以今天,你待在这。哪里都不要去。”
苏晚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