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破敌营啸
书名:七杀 作者:惊鸿一瞥仙子醉 本章字数:6832字 发布时间:2026-08-18

夜色如墨,雁门关城楼的更鼓敲过两响。

三百玉骑悄无声息开出暗门,人衔枚,马裹蹄。玉重关一马当先,那柄一百三十五斤的凤翅鎏金大锤横在鞍前,残破的凤翅尖还凝着昨夜未褪的血壳。三百骑没有号角,没有旌旗,借着夜色掩护,像一道黑色闪电,直直撞向二十万北戎连营。

关外大营岗哨虽密,可谁也料到大靖残兵敢主动扑进二十万人的巢穴。岗哨刚要吹响警号,已经被飞驰而来的骑兵一刀封喉。

三百匹战马全力奔腾,蹄声被夜风吞去大半。不过短短数息,便冲破外层几重哨卡,前后竟还不到五分钟,一路凿穿层层帐幕,直扑中军王帐。

帐中火光通明,北戎右贤王正聚着诸将议事,听见外面轰然大乱,掀帐一望,就见一骑银甲破开夜幕,鎏金大锤在灯火下晃出刺目的寒光,已经杀到王帐百步之内。

右贤王魂飞魄散,半句话来不及交代,翻身上马便往后营狂奔,同时厉声嘶吼传令,调麾下亲骑蜂拥上前拦阻。

“拦住他!拦住南蛮猛将!”

大批北戎骑兵汹涌围堵过来,刀矛如林齐齐压向玉重关。

玉重关不躲不避,双手抡开凤翅鎏金锤,轰然横扫。

但凡被锤风扫到,没有人能接下一锤。甲胄崩碎,骨血横飞,人马连着兵刃一同砸飞出去,每一锤落下,便是一地死尸。鎏金锤砸在长枪大矛之上,铁刃寸寸崩裂,碎铁四下飞溅。

可敌骑源源不断往上填命,以人命堆着阻滞他的去路。

烟尘翻滚,人潮隔断视野。玉重关眼睁睁看着右贤王的背影越跑越远,距离越拉越大,终究追之不及。

“跑了!”

玉重关闷喝一声,也不死追逃亡的酋首,猛地勒转马头,大锤高高扬起,径直砸向刚刚仓促集结完毕、列阵挡路的这一大队敌军。

轰隆一锤砸进人堆。

前排士卒连人带盾直接被锤砸塌,后面的人马受惊冲撞,本就仓促聚拢的队伍当即大乱。玉重关带着三百死士顺势冲杀进去,刀劈锤砸,马踏人翻,不过片刻功夫,这一整队拦截的北戎骑兵彻底溃散。

本来玉重关心里只打算杀一个来回,搅一阵就掉头撤回雁门。

可眼前敌兵一溃,惊马四下冲撞,疯了一般撞向周边营帐,马踏联营,帐幕被撞翻,火把滚落干草,处处冒起火光。

夜黑如漆,四下烟火纷乱。北戎全军上下根本摸不清冲进来的到底有多少大靖兵马,只听见到处都是厮杀惨叫,到处都是奔逃的同袍。人人都以为是大靖大军倾巢来劫营,恐惧像瘟疫一样飞快蔓延。

良机就在眼前。

玉重关粗人一个,不懂什么兵法谋算,却看得懂眼前的乱局。哪里人乱就往哪里打,锤指何处,便往何处碾杀,干脆黏住溃散的敌兵一路追剿,不再抽身回关。

三百骑跟在他身后,借着漫天混乱四处凿击。

没有人知道敌军究竟来了几千还是几万。黑夜遮蔽视线,溃兵互相踩踏,呼喊、惨叫、战马嘶鸣响彻整片连营。一处乱,处处跟着乱,营啸就此爆发。

二十万北戎大军,还没正式和雁门关开战,中军先自崩作一团。

无数营帐被惊马踏平,火把引燃帐篷,大火顺着连片营垒一路蔓延,火光染红半边夜空。兵卒丢了兵器,不顾将官呵斥,只顾四散奔逃,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整条北戎防线土崩瓦解。

玉重关抡得双臂发酸,鎏金锤上糊满血肉,他骑在马上,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漫天火海与漫山遍野逃窜的北戎人马,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原本只想带三百人杀个来回,赚几条人命就回去。

万万没料到,一场三百人的劫营,借着黑夜的恐慌,硬生生掀翻了二十万人大营。

身后的玉骑也杀得浑身是血,一名骑卒凑近,高声大喊:“将军!敌营全乱了!遍地都是逃兵!要不要继续往里冲!”

玉重关抬眼望向远方,右贤王的旗号早已消失在黑暗里,到处都是奔逃的狼骑。

他攥紧锤柄,胸腔里杀伐之气还在翻涌,高声吼道:

“追!趁乱再撕一层肉!”

滚滚马蹄,顺着溃逃的人流,继续向着夜色深处杀去。

雁门关城头,玉尘立在城堞之上,手心攥出满掌冷汗。他原以为今夜三百人多半有去无回,已然做好了收尸死守的准备。可没过多久,就看见关外北戎连营火光冲天,震天的营啸隔着数里地清晰传来。

望着那一片烧红的天际,玉尘瞳孔骤缩。

三百人。

仅仅三百人,竟把二十万北戎大营,给搅崩了。

城头夜风卷着关外传来的厮杀呐喊,滚滚火光映红了玉尘半边脸颊。

他死死盯着关外那片火海连天的北戎连营,耳中尽是营啸带来的乱响——哭嚎、战马惊嘶、将官徒劳的喝骂混作一团。玉尘心里清楚,这不是假象,是玉重关那三百死士硬生生砸出来的千载良机。

若是坐视,等黑夜过去,右贤王收拢溃兵,二十万大军依旧可以调转矛头,狠狠啃碎雁门关这道残墙。今夜这股溃败之势,稍纵即逝。

“擂鼓!!”

玉尘猛地转身,声音撕开城头的夜风。

掌旗兵愣了一瞬:“公子!城中兵马尽数出城,城关便空了!倘若尚有小股敌兵绕后偷袭……”

“眼下北戎已经营啸,全军胆气已碎,哪里还能组织起偷袭!”玉尘一把夺过身旁令旗,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机不可失!留少量老弱守垛,余下所有人,尽数随我出城追杀!”

“开城门!吊桥放下!”

沉重的雁门城门轴发出沉闷的轧轧巨响,高悬的吊桥轰隆砸落在冻土之上。

残余两千七百多名玉城骑兵,早已披甲候命。原本人人心中压着粮尽城破的死意,听见战鼓轰鸣,又见关外漫天大火,压抑的血气瞬间被点燃。马蹄踏过吊桥,铁蹄撞得木板咚咚震颤,大队人马如同泄闸的洪水,奔涌冲出雁门关。

玉尘披一身染过血的白甲,腰悬长剑,策马冲在队伍前列。他没有带那一支用来算计推演的罗盘,此刻只剩战场上最果决的杀伐决断。

关外大地早已乱成一锅粥。

玉重关的三百骑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扎在溃兵正中来回搅动。凤翅鎏金锤每一次抡起落下,都炸开一片血雾。他已经杀得满身热汗,重甲之下浑身蒸腾白汽,手臂震得发麻,依旧不肯停手。周遭到处是丢了戈矛、四散奔逃的北戎兵卒,人人只顾逃命,根本无心回身接战。

身后忽然传来如雷马蹄,玉重关耳尖一动,回头望去。

就见雁门方向,黑压压一队骑兵奔袭而来,“玉”字侯旗在火光下高高扬起。

玉重关眉头一拧,粗声怒骂:“玉尘!谁叫你出来的!!”

他临行之前分明交代过,自己若是出事,叫玉尘带着人马撤退保全实力。万万没料到这弟弟非但没有守在关内,反倒把余下全部兵力都拉到了乱局之中。

玉尘策马冲到他身侧,周遭乱飞的流矢擦着甲胄呼啸而过,他却神色镇定:“哥,敌营已崩。黑夜营啸,敌军将不识兵,兵不认将。现在不追,等天亮便是我们死。”

话音未落,一队数百人的北戎溃骑被玉重关打崩,慌不择路朝这边冲来。

玉重关二话不说,催马迎上,鎏金大锤横扫而出,轰然一声,为首敌将连人带马被砸翻在地。

“可城里空了!”玉重关吼道。

“留了两百老弱守关垛,足够。”玉尘目光扫过漫山遍野奔逃的敌人,高声道,“现在二十万人心胆俱裂,他们只想活命,根本想不到反攻城关。今日,不是守关,是破敌!”

两千多玉骑分作数股,顺着溃兵扩散的方向四处追杀。北戎兵卒丢盔弃甲,营帐、粮草、马匹兵器扔得遍地都是。无数人弃械跪倒在地,只求饶命。火光一路烧遍绵延数十里的联营,干草、帐篷、辎重尽数付之一炬。

右贤王早已被亲卫护着拼命向北逃窜,身后的大军彻底失去管束。黑夜放大了恐惧,分不清来了多少靖军,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只看见到处都是己方的逃兵。

到处都是北戎人的哀嚎。

玉重关抡着大锤,喘着粗气,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也有几分恍惚。

他本来只打算带三百人进来杀个来回,捞几条人命便回城。

谁能想到,阴差阳错,一场夜袭,再加上玉尘果断全军杀出,竟把压在雁门关外、足以踏平北疆的二十万北戎大军,打得全盘溃散。

玉尘勒住马,侧过头看向满身血污的兄长,火光映在他脸上:“哥,继续往北撵,不能给他们重整的喘息之机。”

玉重关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把鎏金锤在马鞍上磕了磕,震掉粘在锤面的碎肉骨渣。

“撵!”

他一声暴喝,策马当先,朝着溃兵奔逃的北方追去。

漫天火光之下,大靖骑兵的喊杀声,响彻整片枯河滩。

天光破夜,朝霞烧红雁门群山。

漫天硝烟缓缓沉降,数十里枯河滩遍地狼藉。北戎二十万联营土崩瓦解,焦黑断帐、丢弃的刀枪、死马与尸骸铺满冻土。两万多北戎降兵跪满旷野,惊魂未定,连头都不敢抬。

一夜惊天大胜,收兵号角悠悠长鸣。

最后一队玉骑押着俘虏,驮着缴获的辎重粮草,缓缓退回雁门关。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玉重关虎口崩裂,拿粗布条草草缠绕,一身凤翅鎏金甲上的血污已经干结,硬得如同铁甲外壳。他沉默半晌,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你又救我一回。”

这话只有他们二人听得懂。

玉尘一身白甲斑斑染血,静静站在帐中:“你是父王义子,王府在册之人。今夜若是埋骨联营,不光王府痛失一子,边关军心也要大损,我岂能眼睁睁看你赴死。”

昨夜全军开城追杀,在外人眼里是一场豪赌。于玉尘而言,抓住战机破敌是其一,其二便是不能把靠山王托付的义兄白白葬送在黑夜之中。

玉重关闷声道:“我原本就打算带三百人杀个来回,若是回不来,命你带着剩余人马撤退保全火种。你倒好,把城关兵马尽数调出去拼命。赌输了,雁门就没了。”

“赌输,你我一同殉关;赌赢,北疆得以安稳。”玉尘目光坚定,“北戎二十万大军压境,我们粮草枯竭,死守也撑不了几日。你以三百死士撞出营啸,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坐视放过,才是愧对靠山王多年练兵心血,愧对朝廷托付。”

二人正说话间,帐外马蹄声急促传来。

御前斥候飞驰至关下,高声传报,声音穿透军营:“陛下御驾亲征,先锋已至,圣驾距离雁门仅剩两百里,不日便可抵达城关!”

帐中气氛微微一动。

玉皇全然信得过靠山王,信得过玉家子弟,也信得过玉骑将士的赤诚,这点朝野皆知。

只是玉尘处事谨慎,熟谙朝堂礼数。此战首功,是玉重关领着三百死士硬闯中军王帐,硬生生炸起营啸,才造就全盘溃败。可玉重关大字不识,不会写奏报,不懂文书辞令。若是捷报递上去,文吏落笔,很容易把奇袭死战的功劳尽数归到谋划调度的自己身上,玉重关反倒只剩一个“骁勇好斗,侥幸取胜”的评语。并非皇帝会疑心,而是功过记述不公,委屈了拼命的将士。

玉尘转头看向玉重关,低声叮嘱。

“哥,陛下马上就到。”

玉重关抬眼看他。

“面圣之时,功劳当先归于朝廷、归于陛下,也别忘了提靠山王平日的训教。”玉尘缓缓说道,“你只管如实讲当夜厮杀经过,不必刻意谦让你的血战之功。陛下信玉家,可咱们做事,礼数上更要周全,不叫底下人落下偏颇的记述。”

玉重关听不懂那些文书笔墨的弯弯道道,却全然信玉尘。

他重重点头:“行,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打仗我在行,面见天子这些规矩,听你的。”

御驾龙辇之内。

玉皇捧着刚刚送到的八百里急报,看着纸上“雁门大捷,北戎大军溃散”几行字,眉宇间满是振奋喜悦,没有半分疑虑。

他十分清楚四叔的为人,也知晓玉家两个后生的本事。

皇帝指尖抚过战报,高声对着身旁近臣感慨:

“四叔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托付!玉尘、玉重关二人,真乃是北疆栋梁。玉骑将士悍不畏死,一战击溃北戎二十万大军,北疆之危就此消解!”

“速速传旨,沿途备好犒军物资。待朕到雁门,要当面重赏全体将士。”

玉皇心中只有欣喜与感激,没有一丝一毫对玉家、对边军的提防。

关外朝霞越发明亮。

城头那面浸染鲜血的玉字大旗,迎着猎猎北风高高飘扬。

大胜到手,北戎主力溃逃。只是斥候反复核算,除去被大火焚毁霉变的缴获粮草,军中存粮依旧只够全军支撑十二天。仗打赢了,粮草短缺的现实,依旧压在雁门众人肩头。河滩之上,两万多北戎降兵聚集一处,人多嘈杂,已经隐隐透出几分躁动。

帅帐的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夜风掀得忽明忽暗,帐外传来降兵此起彼伏的喧哗,隔着一重帐幕,嗡嗡沉沉如潮水涌动。

玉尘听完帐外传来的嘈杂声响,眉头微微蹙起。

一夜大胜,击溃二十万北戎主力,可两大死结还悬在雁门关头顶:存粮仅余十二天,两万多降兵嗷嗷待哺。若是粮草接续不上,这些放下兵器的俘虏,转眼就会变成埋在雁门关脚下的火药桶。

玉重关听着外面的喧闹,虎口上缠着的粗布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凤翅鎏金锤的锤柄往地面重重一顿,沉闷的铁响压过外面的嘈杂。

“两万张嘴,咱们自己都快吃不上饭,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北戎降卒。依我看,干脆……”

话说一半,他手掌向下虚劈,杀伐之意直白外露。

帐内几名随军偏将闻声齐齐侧目,有人心动,也有人面露迟疑。

一名文职参军上前一步,拱手出声:“将军不可。两万降兵若是尽数屠戮,消息一旦传往漠北,往后北戎部族再逢战事,便会死战不降,再无招降余地。往后北疆岁岁都要血流成河。况且御驾即将抵达,陛下素来看重仁名,大肆杀俘,怕是要落人口实。”

玉重关粗重的鼻息喷吐着热气:“那留着?十二日军粮,我们玉骑尚且紧巴巴,两万降兵每日耗粮海量,十二天之后,城里将士要饿着肚子守城关?难道要我们把将士的口粮分出去喂仇敌?”

帐中一时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得见眼下的困局。大胜的荣光之下,危机半分未曾消解。北戎右贤王虽已远遁,可麾下依旧有不少散部在北疆旷野游荡,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城内粮草告急,两万降兵人心浮动,只要一丝火星,便能再度酿成大乱。

玉尘缓步走到帐中摊开的舆图之前,指尖落在雁门关外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枯河滩。

“杀,不可取。全留,我们粮草撑不住。”他目光扫过图上山河,声音冷静,“降兵之中,多是被右贤王强征裹挟而来的部族牧民,并非人人皆是死敌。真正死硬的,是右贤王的亲族狼骑,那一部分,要甄别出来。”

“那剩下之人如何处置?”偏将追问。

“分而治之。”玉尘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两道长线,“挑选老弱、被裹挟的牧民,就近遣散,令他们返回漠北各部。但兵器甲胄全部收缴,不许带走一粒军粮。余下青壮,编为劳役营,修筑雁门关外破损的关隘、烽燧,清理战场,搬运辎重。以工换食,出一份力,得一口粮。”

玉重关皱起浓眉:“青壮留在此地,便是隐患。万一他们暗中串联,趁陛下御驾未至,在关外作乱?”

“所以不能让他们扎堆聚在河滩。”玉尘语气平稳,“拆分成数十个小营,分置在各处烽燧周边,由我玉骑分兵监视,各营之间不许私下往来。另外,把昨夜缴获的北戎各级头目、右贤王亲卫,单独拘押,严加看管,等候陛下圣驾到来再做发落,我们不擅自定夺。”

参军捋着胡须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公子此法,可解燃眉之急。只是遣散数万之人,又要留大量劳役,依旧要消耗存粮,十二天的期限,依旧紧迫。”

玉尘面色微沉:“这便是第二个难题。捷报已经送出,陛下御驾先锋两百里之外,可御驾大军行进,辎重粮草转运,尚需时日。我们必须撑到朝廷粮草运抵雁门。”

帐外,一名斥候浑身沾满尘土,快步掀帐而入,单膝跪地。

“启禀二位将军!新探消息!右贤王并未彻底退回漠北深处!他收拢了数万溃散狼骑,驻扎在距离雁门一百八十里外的黑风谷,暂时休整,不日便有可能卷土重来!另外,漠北另外三部北戎部落,已经收到右贤王求援讯息,正在向黑风谷方向集结!”

这话落下,帅帐之内气氛骤然一凛。

昨夜一场惊天劫营,击溃二十万联营,可并没有彻底斩除祸根。右贤王逃出生天,依旧握有可观战力,还有外部部族正在赶来增援。

玉重关双目陡然圆睁,猛地握紧了还在渗血的拳头:“好个狼崽子,逃得倒是快,还敢纠集人马。不等陛下到来,我再带玉骑连夜奔袭,直扑黑风谷,斩下右贤王首级!”

“不可。”玉尘当即出声制止,“昨夜大战,我军同样伤亡惨重。三百玉骑死士,折损八十七人,两千七百出城骑兵,战损四百有余。将士彻夜厮杀,人困马乏。战马连夜奔袭,大量马匹负伤疲累。我们已是强弩之末。再主动远征黑风谷,便是孤注一掷。”

玉重关胸中的战意翻涌,却也清楚玉尘说的是实情。昨夜的胜利,大半仰仗黑夜营啸,敌兵自乱。如今右贤王已经收拢部众,据守谷口险要,再去强攻,不会再有昨夜那般天赐良机。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休养完毕,再度杀回雁门?”

“当然不是。”玉尘指尖重重点向黑风谷的位置,“我们现在不能主动决战,但是可以扰。派出多批小股精锐骑队,轮番袭扰黑风谷外围,截断对方搜集粮草的通路,斩杀他们的斥候游骑。不打大仗,只不断消耗、牵制。让右贤王无法安心休整,拖到陛下御驾与朝廷粮草抵达。”

“一边牵制外敌,一边分化处置两万降兵,加固关防,清点修补军械。十二天,我们要抢这十二天。”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并非将士传令,而是降兵那边爆发的骚动。

嘈杂的嘶吼、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一名守在外围的小校跌跌撞撞冲进帅帐,神色急促:“将军!公子!河滩降兵那边乱起来了!有一批北戎老兵鼓动众人,说我们大靖打算把他们全部坑杀,煽动降兵抢夺附近丢弃的兵器,已经和看守的哨骑发生冲突!”

玉重关闻言,一把抄起立在身旁的凤翅鎏金大锤,锤身还残留着昨夜厮杀凝固的暗红血痂。

“我去镇压!”

“且慢。”玉尘伸手拦住他,“不可一上来便大肆杀伐。一旦动手,其余降兵会认定传言属实,两万多人一同暴乱,局面便再也收不住。”

说完,玉尘抬手取过自己腰间长剑,并未出鞘。

“备马,随我去河滩。”

玉重关眉头紧锁:“你要亲自过去?那里乱作一团,刀剑无眼,若是被乱兵所伤怎么办?我带人马过去弹压即可。”

“我去,方能示之以诚。若是我躲在帅帐之内,只令骑兵冲杀,谣言只会越传越盛。”玉尘拢了拢身上染血的白甲,“调五百玉骑,列阵于河滩外围,严阵以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挥刀。其余人,随我上前。”

寒风穿过帅帐,帐帘高高掀起。

帐外,残阳的余光洒落在雁门关城头,那面鲜血浸染的“玉”字大旗烈烈翻飞。

河滩旷野之上,两万北戎降兵密密麻麻挤在一处,不少人已经捡起昨夜战场上遗留的断刀残矛,群情汹汹,躁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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