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无声脉冲自基座深处轰然炸开。
涟漪没有向外扩散,反倒向内疯狂坍缩。
陈九掌心死死被基座吸附,像生根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原本向外泄散的冰冷能量骤然调转流向,顺着他放出的灵觉通道逆流回体,直扑他怀中六枚阳龙符。
他心头一沉。
全盘预想彻底落空。
他本以为启动这座基座,只是打开泄压锁,解封幽都龙符,集齐七符完成祖父遗命,稳固龙脉封印。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这不是解封开关。
是引火的火折子。
整座坎水神宫猛地巨震。
不是建筑坍塌的摇晃,是生命体源自肌理深处的悸动。
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骤然睁开双眼,发出苏醒的低吼。
活体珊瑚墙体的呼吸骤然急促,原本舒缓明暗的光晕,化作急促喘息。乳白、幽蓝、暗金三色光脉在墙面飞速奔流,纵横交错,遍布神殿每一处。
地面轰然开裂。
不是碎石崩塌,是珊瑚板块被硬生生撕开。
幽深裂缝向下蔓延,无数光丝如同植物根系向上攀爬,很快和穹顶光丝连成整片网络。
坎水神宫,正在重塑自身架构。
“九哥!你到底干了什么!”
王胖的吼声隔着震天轰鸣传来,被震得支离破碎。
陈九无暇回应。
他所有心神,全被掌心下方疯狂扩张的能量节点牢牢锁住。
这从不是阀门,不是机关。
是一张蛰伏无数岁月,终于等到猎物上门的巨口。
它在吞噬。
六枚阳符的精纯能量,被节点一口口撕碎、吸纳。
龙符温润的金光一点点灼热、继而飞速衰败,如同被吸干气血的躯壳,只剩空洞外壳。
与此同时,一股更为浩瀚磅礴的力量,自节点反向喷涌而出。
无色泽、无温度、无固定形态,是最本源的大地之力。
可移山、可倒海、可重塑地脉走向。
力量顺着符文纹路铺开,化作无形巨网,笼罩整片神殿空间。
最终,所有力量尽数锁向那团光丝牢笼。
困住幽都龙符的光丝球体剧烈震颤,表层浮现细密裂痕。
这不是物理破损,是太岁最深处的污染本源,正在被层层瓦解。
一瞬间,祖父横跨百年的棋局,在陈九脑海彻底明晰。
七枚阳符常年维系华夏地脉生机,幽都龙符镇压太岁本源,这是四派先祖留下的双重保险。
可岁月流转,太岁污染无时无刻不在缓慢渗透封印,迟早会冲破禁锢,从地脉根基腐蚀整片大地。
祖父从来没有留下解封太岁的法子。
他留下的,是彻底根除祸患的炼化之术。
以归墟漩涡为丹炉,七枚阳龙符为薪火,太岁核心为炼材。
将毁灭山河的污染之力,彻底分解提纯,化作滋养龙脉的生命本源。
一场谋划数代人的大局。
而他陈九,末代摸金传人,亲手点燃了这炉旷世真火。
“不——!”
一声凄厉嘶吼刺破轰鸣。
陈九越过震颤的光丝囚笼,望见了信使乌雅。
她已然扑到球体外壁,五指死死扣入光丝网络,灰黑色殖装表层猩红纹路疯狂频闪,仿佛即将炸裂。
可她的手掌,再也抽不回来了。
她的脸庞被体内太岁纹路扭曲变形,开口发出的不再是人声,而是金属摩擦般刺耳的尖啸。
“它在……吸我……”
陈九看得清清楚楚。
她皮肉下蔓延的黑色污染纹路,正在被光丝反向抽取。
自指尖起步,顺着手臂、肩头、脖颈一寸寸消退。纹路走过之处,肌肤迅速干瘪苍白,宛若脱水枯树皮。
她妄图掌控太岁核心,到头来,反倒被本源反噬吞噬。
“救……我……”
乌雅眼神里的狂热执念尽数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绝望,微弱的呼救断断续续。
陈九指尖微微蜷缩,却动弹不得。
阳符能量还在被节点源源不断汲取,他手掌如同焊死在基座之上,有心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毕生追逐的力量,拖入绝境。
“队长!”
两名黑棺死士瞬间放弃围攻王胖与林砚,殖装红光燃至极致,化作两道火团猛冲过去。
可他们距离光丝囚笼还有三丈。
珊瑚墙体动了。
方才被陈九用心跳节奏骗过的活体珊瑚,再度苏醒。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闯入者,而是一切太岁污染载体。
无数暗红色珊瑚触须自墙壁裂缝喷涌而出,如洪水淹没神殿。
触手不再盲目乱抓,精准划一,齐齐扑向两名死士与乌雅。
第一名死士瞬间被数十根触手锁死四肢脖颈,被缓缓拽向墙体凹陷的软质腔口。
殖装全力迸发能量抵抗,可触手断一根,立刻有三根补上。
短短三息,他被彻底吞入墙体,殖装光芒骤然熄灭,再无声息。
第二名死士奋力挣扎,结局别无二致,转瞬被珊瑚墙壁吞没,不留半点残骸。
下一个,轮到乌雅。
她体内近三分之二太岁污染已被剥离,身躯干瘪枯槁,面色死灰,只剩一丝微弱生机。
珊瑚触手缠上她的双腿。
陈九缓缓闭上双眼。
并非逃避,他的灵觉捕捉到了熔炉真正启动的巨变。
光丝球体震颤抵达巅峰,一根根禁锢光丝接连崩断。
每一道断裂,都涌出一股提纯后的精纯能量,顺着基座纹路汇入节点,经过本源转化,化作温润生机之力,顺着珊瑚能量网络向上奔流。
一路向上,直达归墟顶端,抵达那座倒悬无间城,汇入祖父留守百年的守护法阵。
陈九骤然睁眼,透过穹顶黑暗,望见了倒悬城池的轮廓。
城池原本高速旋转,躁动凌厉的光晕,此刻转速缓缓放缓,光芒变得如同晨曦般柔和。
城中心,一道模糊虚影静静伫立。
宽厚肩头,微驼脊背,哪怕隔着无尽空间屏障,陈九一眼认出——祖父。
老爷子似有所感,缓缓回身。
跨越重重空间,祖孙二人目光隔空交汇。
他轻轻颔首。
一瞬而已。
里面藏着释然、欣慰,还有后辈接过守护重任的全然认可。
光丝囚笼彻底崩碎,光丝如蒲公英飞散。
囚笼中心,幽都龙符静静悬浮。
原本死寂漆黑的符身,正在由内而外褪去墨色。
如同墨融清水,黑色污染层层消解,露出内里水晶般纯净本质。
盘踞无尽岁月的太岁本源,正在被彻底炼化。
掌心的吸附力终于缓缓消退。
六枚阳符能量耗尽,灵光近乎散尽,从他身前滑落,被陈九一把接住。
灵性褪去,重量仿佛一同消散,只剩玉质本体。
归墟的轰鸣渐渐平息,珊瑚墙体的光芒重回舒缓节律,呼吸频率再度和陈九心跳重合。
坎水神宫,重归寂静。
陈九抬手离开基座,掌心留下一圈灼伤红痕。
他将六枚龙符稳妥收好,转头望去。
“九哥!”
王胖快步跑来,脸上遍布淤伤,嘴角带着血渍,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光亮。林砚紧随其后,一侧镜片碎裂,额头挂着血痕,手中探测仪器依旧稳定运转。
“完事了?”王胖环顾平静的神殿,依旧不敢相信。
陈九没有作答,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一滩细碎灰烬。
乌雅最终只剩这点痕迹。
太岁污染被彻底剥离炼化,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肉身失去异变能量支撑,瞬间风化消散。
林砚走到他身侧,看向穹顶:“空间通道没有关闭,只是彻底稳定了。”
陈九抬眼望向倒悬之城。
城池彻底停止旋转,安稳悬浮在归墟上空。祖父的虚影日渐淡化,功成身退,隐匿于空间深处。
“他还守在这里。”他低声自语。
王胖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并肩站在神殿中央,脚下珊瑚地面温顺安宁,头顶无间城静静伫立,数百年的龙脉危机,就此根除。
陈九收好龙符,望向归墟深处。
深渊不再散发吞噬一切的威压,反倒化作一扇敞开的大门,通往更古老的未知秘境。
“走吧。”
他转身,踏上返程通道。
三人脚步声在空旷神殿渐行渐远。
身后,珊瑚墙体的微光,正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