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安陲镇百里,山河景致彻底换了模样。西疆大地刚经浩劫复苏,土色温润、草木新生,风里带着破土的清寂生机。可越往东深入中原腹地,眼底光景便越是刺眼割裂。官道平整宽阔,车马络绎不绝,往来锦衣商旅谈笑风生,沿途集镇炊烟稠密、牌楼林立,处处是史书笔墨里记载的太平盛世模样。可官道两侧百步之外,便是另一重人间,良田荒芜过半,田垄野草疯长,废弃的农舍倾颓破败,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零星流民,枯坐、蜷缩、死寂。一边是盛世繁华车马喧,一边是苍生流离白骨寒。泾渭分明,刺眼荒唐。
队伍放缓步履,缓缓前行。两百余将士皆是西疆浴血之人,看惯了荒途白骨、天灾炼狱,本以为历经极致苦难,早已心性如铁。可望着眼前中原乡野的景象,人人心底沉郁压堵,步履愈发沉重。
天灾杀人,粗暴、凛冽、坦荡。地脉崩裂,瘴雾吞天,众生同寂,无分贵贱善恶,是天地无情,却无半分人心龌龊。人祸杀人,温柔、阴诡、无声,以苛税剥民、以豪强吞土、以官吏渎职、以权术榨生,慢慢磨尽苍生血肉,活活熬死黎民百姓,最后掩于盛世名头之下,无人过问、无人知晓、无人追责。
午后风燥,日头烈烈,前方一片废弃村落的荒土坡上,数十名流民蜷伏在地。他们衣衫褴褛、形同枯槁,肌肤晒得黝黑干裂,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个个面无生机,连哀嚎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孩童趴在妇人怀中,瘦小干枯、气息微弱,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繁华官道,无声无息承受着饥饿与困顿。他们距离太平盛世,不过百步之遥,却隔着一生一世、隔着天壤之距。
赵山按住肩头未愈的伤口,望着遍地枯寂流民,语声沙哑沉冷:“西荒是天灾覆野,无路可活。中原明明山河完好、土地丰润、无灾无祸,为何也是民不聊生?”
这是所有将士心底的疑惑,他们拼尽性命平定西荒浩劫,以为换得山河安宁,便能趋近人间清平。殊不知,天灾可平,积弊难除;山河可愈,朝堂难正。
沈孤鸿望着荒村惨状,久病孱弱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苍凉,轻声道:“西荒之乱,是一时天倾。中原之烂,是百年积疴。豪强兼并土地,郡县官吏私加赋税,层层盘剥、层层截留。丰年税重压身,荒年无粮可食。百姓种地无田、劳作无获、求生无路、告状无门。久而久之,良田变荒土,生民变流民,盛世之下,遍地弃子。”
西荒百万亡魂死于庙堂一时的弃民遮罪,中原万千流民困于朝野经年的腐朽溃烂。一路东归,一路见证真相,所谓大胤盛世,不过是上层权贵的歌舞升平,中层官绅的鱼肉乡里,底层苍生的苟延残喘。
陈野缓步走至荒坡之下,静静凝望遍地流离苍生。
众人察觉到生人动静,却无一人躲闪、无一人惊惧。绝境熬得太久,连恐惧都成了奢侈,只剩麻木认命。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断木棍,艰难撑起身躯,浑浊的双眼望着一行人,声音嘶哑破碎:“军爷……行行好……求一口粮,救娃娃一命……”
老者身后,数个垂危孩童微弱喘息,小脸蜡黄,早已饿得脱了人形。
随行将士见状,心头酸涩难忍,纷纷取下随身干粮、清水,快步上前分发接济。他们是浴血厮杀的兵卒,是逆天破劫的逆旅,手上沾过血、见过死、扛过浩劫。可终究,皆是出身乡土源于苍生,见百姓流离垂死,依旧心底恻隐不忍直视。
干粮分发,流民无声争抢,却无半分喧哗吵闹,只低头默默吞咽,泪水混着尘土滑落脸颊。
活太难,生太苦。
一名面黄肌瘦的青壮流民,捧着半块干粮,终于忍不住哽咽道出根源:“不是地不养人,是官不养民。本朝赋税定额不重,可州府、县衙、乡绅层层加派,苛捐杂税数十种。一亩薄田,劳作一年,缴税之后颗粒无收,甚至倒欠官府银两。交不起税,便夺田抓人、抄家抵债。我们不是不愿耕、不是不愿活,是无路可走、无命可活。”
寻常百姓道尽乱世根,无天灾、无战乱、无疫祸,只因人祸,逼得万民弃土流离、背井离乡、苟延残喘。
沈孤鸿静静听着,眼底凉意愈深:“庙堂身居九重,只看州县报表、只听官吏奏报。纸上岁岁丰收、户户安居、天下太平。笔下无流民、无苛税、无疾苦。于是朝野年年颂圣、岁岁安稳,无人知乡野溃烂,无人见苍生血泪。”
最荒诞的乱世,从不是战火纷飞山河倾覆,而是底层溃烂入骨,顶层歌舞升平;百姓水深火热,朝堂粉饰太平。
陈野蹲下身,轻轻抚平一名孩童脏乱枯黄的头发。
孩子眼神空洞,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灵动,只有历经人世疾苦的麻木怯懦。
他心底一片沉凉。他们在西荒以命补天,封灾眼、平瘴疫、安山河,以为护住了苍生根基。可转头回望,能灭天地浩劫,却挡不住官吏贪腐、挡不住豪强掠夺、挡不住人心贪婪、挡不住朝野溃烂。
天道的劫,人力可逆。人心的恶,无坚可防。
“统领,前方官道来了巡检兵马。”暗处探路的暗卒悄然折返,低声禀报。
众人抬眸望去,远方官道尽头一队制式巡检策马而来,甲衣鲜亮、腰刀锋利,马蹄疾驰,扬尘滚滚。他们不查盗匪、不巡治安、不护商旅,竟然直奔这片荒坡流民之地。
人马奔至近前,为首巡检官吏勒马驻足,居高临下,扫过满地吃食干粮的流民,面色骤然沉厉,厉声呵斥:“聚众滞留官道郊野,成何体统!即刻驱散!不许聚集、不许逗留、不许滋事!”
官吏语气蛮横,眼神轻蔑,无半分怜悯苍生之心。
流民闻声,瞬间惶恐起身,慌忙收起剩余干粮,颤颤巍巍想要避让。常年被欺压盘剥,早已刻入骨髓的畏惧,见官如见虎狼。
一名老妇腿脚迟缓,起身稍慢。
那巡检官吏眼底厉色一闪,扬手一鞭,狠狠抽落!
噼啪——
皮鞭破空,落在老妇单薄破败的衣衫上,顿时抽出一道红肿血痕。
官吏怒吼:“惰民挡路,不知规矩!”
无声的寒凉怒火瞬间燃遍全队将士心底,他们在西荒挡天灾、抗瘴疫、浴血护苍生、以骨镇山河。拼尽性命守住的太平人间,归来之后,竟是官吏肆意鞭笞黎民、欺压百姓!
赵山周身煞气骤起,肩胛旧伤隐隐作痛,眼底戾气翻涌,欲上前理论。
陈野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身形。他不动怒、不发难、不冲动,抬眸静静望着马上骄横的巡检官吏,语声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一切寒凉的力道:“荒年流民,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求生而已,何错之有?为官者,护境安民、体恤苍生是本分。你不赈济、不抚恤、不帮扶,反倒驱民、鞭民、欺民。百姓流离,是世道之苦。官吏施暴,是人心之恶。”
巡检官吏闻声,方才留意到这群布衣行人。见众人衣衫朴素、无官无职、无精锐甲胄,只当是寻常归卒散人,顿时底气更盛、傲慢更甚。他俯视陈野,冷嗤一声,官威十足:“世道如何、民生如何,轮不到一介布衣置喙!本官掌此地巡检治安,法度在上,流民聚众便是违律!速速避让,否则连尔等一并治罪!”
满口法度,满心私权。手中律法,不护苍生、不治豪强、不整吏治,只用来欺压底层、约束百姓、维护官威。这便是中原郡县,最寻常的为官常态。
沈孤鸿轻声开口,微凉的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漠:“这便是庙堂要的清平。天灾已平,便无人祸罪责。流民遍地,便归为民惰。官吏施暴,便合于律法。所有溃烂皆可遮掩,所有疾苦皆可归罪苍生。”
西疆天灾不可控的祸乱,所以必须封口遮罪。中原人祸是可控的溃烂,所以尽数粉饰推诿。盛世无恙,唯百姓有罪。朝堂无错,唯黎民有错。
陈野目光扫过骄横跋扈的官吏、瑟瑟发抖的流民、荒芜破败的乡野、繁华喧嚣的官道,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彻骨的冷静与决绝。他们此路东归,从来不是简单的归乡之路。是破伪世、正吏治、清权奸、安苍生的救赎之路。西荒的黑幕已破,可中原的沉疴未除。天道的浩劫已尽,可人间的乱象未平。
“继续前行。”陈野收回目光,语声沉定,“一路向东,直抵帝都。见遍苍生疾苦,方知乱世未终。平劫只是始,正道方是终。”
将士们压下心底怒火,默然收势。众人辞别惶恐流民,再度踏上东归官道。
身后是枯骨流民乡野溃烂,面前是繁华盛世帝都权网。
一路繁花掩朽骨,一路清平藏血泪。
一路步步向朝纲,一心耿耿正乾坤。
盛世皮相遮千苦,繁华底下葬苍生。
此行踏破虚妄世,涤尽朝野百年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