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身后,活体珊瑚壁的光晕正在缓缓褪去。
明暗节律还在,可每一次亮起,都比上一回暗淡一分。
像一位力竭的巨人,睡梦中慢慢放缓了呼吸。
最先捕捉到异样的是林砚。
她靠在完好的珊瑚基座旁,摘下碎裂的眼镜,用衣角擦拭仅剩的完好镜片。
余光一扫,原本将大殿照得宛若深海龙宫的乳白、幽蓝光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重新戴好眼镜,灰调只增不减。她眉头微蹙,没有声张,立刻低头看向手中带裂痕的探测仪。
屏幕波形早已告别先前能量暴走的尖锐峰值,走势平缓,却始终高居阈值之上,如同一颗恒久搏动的心脏。
指尖快速滑动,调出能量流向解析界面。几秒后,她的动作骤然顿住。
“陈九。”
寂静神殿里,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能量没有消散,改道了。”
此刻陈九正半跪在地,检查王胖的肋伤。
“胖爷我扛得住,断两根肋骨不算啥……嘶,轻点!”王胖疼得龇牙咧嘴。陈九逐一按压骨节,排除粉碎骨折与内出血,方才稍稍安心。
闻声起身,快步走到林砚身侧,望向屏幕。
矢量箭头直指一处。
既不是来时的退路,也不是头顶归墟漩涡的上行通道,而是坎水神宫深处,那条珊瑚构筑的无尽廊道。
“并非四散溢散,形成了一条稳定能量管道。”林砚轻点屏幕上的无形通路,“像是有人一直在供电,死死维持一扇大门常开。”
陈九心头一沉。
太岁炼化、归墟平息、信使覆灭、黑棺人马尽数消亡。
按理此地该慢慢归于死寂,能量缓缓衰竭。
可眼下,一套隐秘机制还在全速运转,终点,是他们从未踏足的黑暗腹地。
“不止这些。”林砚切换界面,仪器实时测绘出能量扫描地形图。
主殿光斑硕大,地形图边缘,浮现出一个轮廓极其规整的巨型阴影。绝非天然珊瑚溶洞,分明是人工开凿的巨型腔体。
她接入六棱柱外形的地脉谐振探测仪,仪器顶端探针微微转动,屏幕上一枚微弱绿光光点,在阴影区域规律脉冲。
“这台仪器本用来勘探古墓地层、异常磁场。”林砚压低声音,“现在接收到稳定反射信号。目标质地致密,能量年代极其古老,腔体边长至少百米,只会更大。”
王胖捂着肋骨凑过来,咂舌:“百米空腔?这地底深处,藏了什么大家伙?”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一事。
伸手在方才交战的墙角摸索,指尖碰到几块冰冷碎屑。蹲下身拨开珊瑚碎渣与灰烬,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残片。
表层覆着乌雅殖装标志性灰黑涂层,真正抓住他目光的,是残片上一处完好烙印。
并非黑棺标志性棺刃徽记。
烙印中心,一条衔尾蛇首尾相衔围成圆环,环内是几何线条勾勒的星辰图案。
衔尾蛇,代表循环、永恒、不灭的执念。
那颗星纹,却带着一股非人般的冷寂漠然。
“九哥,你看这个。”王胖递过碎片,神色少见的凝重,“那女人,不止隶属于黑棺。”
陈九接过金属残片,凉意透过指尖直钻掌心。
指腹抚过烙印凹槽的瞬间,一缕极淡震颤猛地扎入灵识。
不同于太岁那种侵蚀、混乱、吞噬性的阴冷,这股力量,是极致的深邃与寂静。
宛如指尖触碰到万古长夜之外,星辰落下的一道虚影。
气场凌驾龙脉、地脉这些大地规则之上,淡漠,古老,高高在上。
陈九呼吸一滞。
他望向乌雅最终化为灰烬的那片浅痕,心底一个疑问破土而出。
她根本不只是黑棺信使。
她背后,另有势力。
同一刹那,祖父临终那些杂乱遗言,猛然在脑海串联起来。
往日只当是弥留呓语的一句话,此刻无比清晰:
星辰归位时,警惕噬神者。
噬神者。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后颈。
他握着残片,再看向仪器光点锁定的巨型空腔,一条庞大晦暗的脉络渐渐成型。
黑棺,或许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乌雅追逐归墟、渴求太岁本源,目标从来不止龙符、不止华夏地脉掌控权。
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在那条能量通道尽头,那座百米地底空腔之内。
祖父数百年守护的,除了龙脉安稳,还有一个更加恐怖的秘密。
如今太岁祸患根除,反倒给暗处的对手,打开了靠近核心的机会。
王胖见他神色变幻,出声询问:“这图案啥来头?比太岁看着还膈应人。”
陈九将残片仔细收好,站起身,望向身旁两人。
王胖带伤依旧眼神悍勇,林砚时刻攥紧探测仪器,冷静沉稳。
他抬手指向幽深廊道,语气平静,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们不能原路离开。”
“信使死了,但她背后的势力,刚刚摸到了祖父守护之地的大门。”
“老爷子用一生守住的秘密,我们必须进去看清楚。地底空腔里,到底藏着什么。”
王胖深吸一口气,肋骨阵痛袭来,他却握紧洛阳铲,柄端重重顿在地面。
“行,早料到没法安稳返程。胖爷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比太岁更难对付。”
林砚快速将所有数据备份进加密硬盘,调试探测仪,让它牢牢锁定能量通道与腔体异常。
她把仪器挂在颈间,抓起一旁防身的地质锤,颔首示意出发。
陈九最后抬眼,望了一眼归墟顶端彻底停转、光晕温润的倒悬无间城。祖父的虚影早已彻底隐去。
他转过身,直面廊道深处吞光一般的黑暗。
身后珊瑚壁的光芒还在一点点黯淡,仿佛落幕的帷幕缓缓闭合。
前方,唯有探测仪那一点绿色脉冲,如同暗海灯塔,稳稳指着腹地深处。
他抬步踏入黑暗,靴底踏过珊瑚地面的轻响,转瞬被死寂吞没。
王胖、林砚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很快被浓稠幽暗彻底包裹。
唯有探测仪的绿光,在无尽长廊里拖出一道细长光迹,带着执拗的微光,不断向着地底更古老的秘境,缓缓深入。